沈蘅给潘婆子揉腿的动作停下了下来。
她昨晚想了很多,究其根本是自己一来就到了洗衣房,人老成精的冷婆子必定看出了蛛丝马迹。
怎么回话,其实都无法让冷婆子歇了杀心,越是在最低层挣扎的人,越是要算计更多,活着不容易,手里拿到更多的筹码才有机会活得更久。
潘婆子也好,冷婆子也好,能活到这个岁数都不是简单的人。
思及此,沈蘅说:“婆婆,我是伴读丫环,四小姐虽然痴傻,可沈家家风极好,为了让四小姐身边的人够机灵,我们伺候的丫环都开蒙,而我是一等丫环,学得要多一些。”
冷婆子的手放在温热的水里,慢腾腾的搓着。
“今儿,我累了。”冷婆子说。
沈蘅知道这是不信,可信不信为所谓,自己会寻找机会出手的,起身退后两步到边上,抬头看潘婆子。
潘婆子见沈蘅这副样子,知道冷婆子把她逼到了墙角,下地过来端着木盆到一旁去洗漱,淡淡的说了句:“累了就歇一歇,外面的活儿,我带着孩子去做。”
冷婆子没接茬儿,转过身钻进了软草里,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要睡觉。
潘婆子洗漱好,端着木盆蹒跚的走到门口,见沈蘅伸手也没推辞,把木盆放在沈蘅手里,等沈蘅出去倒水的工夫,潘婆子转过头:“阿香啊,你何必为难她?”
“沈家从不是个善茬儿,当年徐家倾倒,沈家上位,接了户部尚书的缺。”冷婆子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京城里头的大户人家小姐都要脸面,那四小姐的傻子之名怎么传出去的?在我看来是要藏锋,而非真的痴傻。”
“那也是沈家的事,一个小丫环,你难为她?”潘婆子摇头:“你啊,别一根筋,徐家的案子当年牵涉太多人了,可过去那么多年还不是熬到一个个都死了?你只管好好的活自己吧。”
冷婆子坐起来,审视着潘婆子:“绣云,你可在她身上看到丁点儿为人奴仆的怯懦了?反倒是见缝插针的寻找机会往外冲!若她是沈家的四小姐呢?”
潘婆子沉默了,转身往外走,看到拎着木盆站在门外的沈蘅,只说:“去干活吧。”
“嗯。”沈蘅默默地跟在潘婆子身后,井台前坐下来洗衣裳。
水刺骨,但心更凉。
冷婆子现在只是怀疑,但这就是真相!作为沈家的四姑娘,这是眼下最大的秘密,冷婆子还真是聪慧。
这一天,沈蘅没机会出去,也极少说话,她觉得洗衣房这里不能久留,冷婆子是这个院子里的困兽,若自己一个不留神,就会前功尽弃。
可怎么离开,去哪里?
傍晚,春生楼里挂了很多红灯笼,洗衣房这边往前头去看,天都映得发红,酒肉的香气若有若无,沈蘅立刻把肉和骨头拿出来,放在锅里熬汤。
沈婆子早就起来了,不过没挪窝,沈蘅进屋她就盯着,天黑下来时,她甚至点了灯。
如芒在背的沈蘅慢条斯理的做着该做的事,她知道自己还是少历练了,以为冷婆子是面冷心热,殊不知冷婆子的心也是冷的,后知后觉又觉得是寻常事,若非有冷硬的心肠,怎么能活下来?
肉汤做好了,沈蘅先端给了潘婆子,转过身要去端汤的时候,冷婆子出声:“你防备我作甚?”
“婆婆。”沈蘅停下脚步,背对着冷婆子:“前头三娘试探我几次了,京中有贵人不让沈家人活,若您想要找个活路,那便去跟三娘说一声,就说我是沈家四姑娘,沈蘅本就是四姑娘的名字。”
冷婆子笑出声来,那笑声让沈蘅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想要先下手为强了,虽然谁都是一条命,可自己有沈家血债要讨,绝不能死!
“你倒是有胆子试探我。”冷婆子笑得满脸皱纹堆叠出了深深地沟壑:“你以为我不敢去?阿蘅啊,春生楼地界里,你死不死没人会在意的,别以退为进。”
沈蘅缓缓的吸气,就在杀心压都压不住的时候,啪!粗陶碗落地的声音,尤为刺耳。
“冷香!你是疯了不成?这些年我处处谦让,见你活得不容易,更因芸姐姐托付我照顾你,今日你直呼芸姐姐大名也就罢了,如今你倒是用自己的不容易来为难个后生晚辈了!”潘婆子的声音从没有过的冷硬:“她凭什么死?就因为你想要活?在这里熬了四十二年,你也没活明白!”
沈蘅再次吸气,转过头就见冷婆子震惊的看着潘婆子,好似根本没想到潘婆子会这般态度对她,两个人相依为命活了大半辈子啊。
“怎么?说你,你还不服吗?”潘婆子目光森然的看着冷婆子。
冷婆子摇了摇头:“潘家大姑娘这威风属实厉害,可大姑娘莫不是忘记了?我家小姐怎么死的?当年小姐也是护了个喝人血的白眼狼,才会那般离世!她跟当年的徐玲有什么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潘婆子怒极反笑:“一样又如何?肉汤你喝了!点心你吃了!人你也打了!这些够不够?”
冷婆子扬起下巴,颇有几分倨傲的看着潘婆子:“潘大小姐就为了这点子口头食,命都不要了?”
“要命作甚!”潘婆子抬起手扶了扶鬓边有些乱了的发丝,慢条斯理的说:“在这里,想要活的人活不成,不怕死的人死不了,冷香,你若真有本事就去为芸姐姐报仇,没本事就安生在这里等死!”
等死两个字似是要被咬碎了一般。
沈蘅却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原来冷婆子是徐芸的丫环,潘婆子是潘家真正的小姐,春生楼求活不容易,两个人因为徐芸的缘故,互相陪伴着活了这么多年。
可,潘婆子没在意过身份,反倒是冷婆子直呼徐芸的名字,惹怒了潘婆子。
虽然尚有漏洞,但沈蘅知道自己可以暂缓动手了。
冷婆子走到潘婆子跟前,蹲下来,抬起头:“潘大小姐,我听说你侄女给乔将军生下了一个女儿,藏在大营二十里外的庄子中。”
潘婆子的眼神陡然变了,那是要杀人的眼神。
沈蘅有些兴奋的手心儿泛起了痒意,她知道,除掉冷婆子不止是自己的心意,更是潘婆子必须要做的事!
果真,潘婆子慢腾腾的解开了腰间的布带,脱下了身上的破衣裳,点了点头说:“是啊,那孩子今年也三十多岁了,前儿送来消息,说儿媳要生产了,冷香啊,我本打算出去看看。”
“你怎么出去呢?”冷婆子笑出声来:“你看,我手里早就有你的秘密,我没告诉三娘,我是真心把你当成姐妹了,只可惜,你觉得我不配。”
潘婆子转过头看冷婆子:“你,配吗?”
“为何不配?”冷婆子皱眉:“我只是要除掉一个祸患,而你要护着这个贱婢,若你逼我,我们就恩断义绝了。”
潘婆子摇了摇头:“芸姐姐被糟践将死时,你跑了,这事儿我也知道,我这些年也没跟你提起过。”
冷婆子愣住了。
潘婆子慢腾腾捋着手里的布带子:“所以,你不配。”
话音落下,那布带子精准的套在了冷婆子的脖子上,潘婆子整个人扑上去,压住了冷婆子的时候,喊了声:“沈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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