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酒坛子不轻,沈蘅却觉得后背更不自在,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太强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了邱老灰扑扑的袍子和后脑勺,转过头微微勾起唇角,自己还没寻到机会,他要自己送上门了不成?
“快点儿!”壮汉有些不耐烦。
“来了,来了。”沈蘅立刻加快了脚步跟上来,刚到洗衣房门前,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看到潘婆子焦急的模样,沈蘅立刻甜甜的叫了声:“婆婆,我遇到了大好人呢。”
潘婆子没应声,而是低下头恭敬的行礼:“军爷。”
壮汉有些不自在的绕开潘婆子,把篮子里的吃喝放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落在井台跟前洗衣裳的冷婆子身上,大大的木盆,佝偻的背影,壮汉眉头凝成了疙瘩。
沈蘅的眼睛一直都没离开这人,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头窃喜,把酒坛子放在旁边,走过来直接给壮汉跪下了:“军爷是个大好人,阿蘅替婆婆们给军爷磕头谢恩了。”
壮汉挪了一步躲开了沈蘅的跪拜,冷声:“你们都是贵人,就算你们家男丁作恶多端,也不是你们的错。”
洗衣服的冷婆子顿住了洗衣服的手,回头看了一眼壮汉,转过头继续洗衣裳。
“军爷。”沈蘅跪在地上低着头,捂着脸哭出声来。
壮汉见沈蘅哭了,有些慌乱的说:“我走了,你以后别去大院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好人。”
沈蘅哭的更大声了,但爬起来跟着壮汉往外走,抽噎着说:“军爷,奴婢送送您。”
壮汉猛地挺住脚步,回头:“别叫军爷,我叫田大柱。”
“是,柱子哥。”沈蘅停下脚步,就那么眼巴巴的看着壮汉大步流星的走到转弯处,才擦了擦眼泪,退后两步关上了门,转过身就被吓得一哆嗦。
冷婆子手里拿着晒衣杆,嘴角抿出一圈深深的皱纹,眼神如同淬了毒一般盯着沈蘅。
“婆婆。”沈蘅二话不说,跪下了。
冷婆子抡起来晒衣杆,毫不惜力的抽打在沈蘅的背上。
沈蘅没想到真会打下来,身子往前一扑趴在地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冷婆子,她从冷婆子眼里看到了狠戾,没有任何感情,不,是要打死自己的狠戾,沈蘅的猛地一抽。
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痛下杀手的人竟会是她,为什么?
棍子一下一下的落在后背上,沈蘅疼得额角青筋凸起,心里冷静了许多,何须问为什么?自己这条命,谁也拿不去!
“可不能打了。”潘婆子赶过来的时候,直接跪在地上把沈蘅护在怀里,抬头:“这小身板会死的!”
冷婆子停下了手,就那么盯着潘婆子,分明是没有退让的意思。
“婆婆,是阿蘅错了。”沈蘅轻轻的拉着潘婆子的衣角:“打,让冷婆婆出口气,是我不争气,低三下四去讨好那些混账了。”
潘婆子护得更紧了,看着冷婆子:“阿香,孩子是饿怕了,也知道错了,别打了成不?”
木棍扔在地上,滚出去好几步远,冷婆子蹒跚着回去井台洗衣裳。
潘婆子放开沈蘅,叹了口气,也爬起来去洗衣裳了。
躺在地上,沈蘅翻了个身,后背的疼不难忍受,发配路上解差的鞭子都是带刺的,那才叫疼。
可心寒,因为自己并不曾想过对这些可怜人出手。
不问根源,冷婆子成了自己在洗衣房里要除掉的人,也是来到春生楼这两日,头一次起了杀心。
想到这里,沈蘅笑了,笑出声来。
冷婆子怪异的看了一眼沈蘅,自己还从不曾见过挨打还能笑出来的人。
潘婆子看冷婆子,再看躺在不远处的沈蘅,无奈的摇了摇头,到这孩子是个活泛的,她本想两姐妹熬到今天,眼看着一辈子到头了,护着点年轻的孩子,回头还有个送终的人。
可她不是傻子,冷香要杀沈蘅,她心里头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毕竟两姐妹在一起相伴太多年了,纵然觉得她此举匪夷所思,可也不愿意伤了老姐妹的心。
沈蘅爬起来去刷酒坛子,把那些肉都在木桶里洗干净,铺上干净的软草,把肉和骨头晾干水汽,再把糕点都送去屋子里的陶土罐子里,挽着袖子到井台跟前,默不作声的奋力洗衣裳。
院子里,只有浆洗衣裳的水声。
这里是春生楼最安生的地方,除非是有人找上门,不然外面的任何动静都听不到。
沈蘅本就不牵挂外面什么人,心里头唯独惦记着想要打听清楚春生楼内里的关系,坐以待毙是绝无可能,但也不会轻举妄动。
天黑下来,沈蘅立刻进屋,干草点了土灶,挑拣了一块肉和大骨头放在锅里熬,拿出来两块点心放在大碗里,等潘婆子和冷婆子进来,沈蘅就把点心送到二人面前,默不作声的去熬汤。
冷婆子拿起来就吃,潘婆子深深地看了眼沈蘅,也拿起来点心吃了。
骨头肉汤,一人一大碗,喝得浑身热乎乎的,冷婆子还是头一个钻进软草里,潘婆子看着沈蘅在门口坐着,轻声:“阿蘅啊,回来睡吧。”
“婆婆,烟气太重了,我守着门,不然会熏着您。”沈蘅说。
潘婆子点了点头,钻进软草里躺下了,年岁大了,浑身疼得厉害,特别是骨头缝更疼,也就夜里能躺下缓一缓筋骨。
“打你,是让你拎得清自己的份量,你若想要勾着哪个兵,没有好下场的。”潘婆子闭着眼睛说:“这楼子里的人,谁心里头没有一本账?新兵蛋子的善心抵不过生死搏命后的恐惧,朝廷的官妓坊就是让他们拼命的。”
沈蘅看着外面的满天星斗,轻声:“婆婆,我懂,我这副样子也没谁能瞧得上,咱们得弄吃喝回来,别人不管咱们死活,咱们不能自己想活。”
她明白潘婆子的意思,每天都在生死挣扎的兵士们,保不齐还想着让这些官妓给留下点儿血脉呢,人啊,永远站在自己的立场去看周遭的一切,殊不知出现在这里的人,不管是官妓还是兵士,都是砧板上的鱼肉。
“活着都是因为想要个奔头,可我们没奔头了。”潘婆子翻了个身,这话是说给冷婆子听的,也不知冷婆子能不能听得懂。
冷婆子闭着眼睛,没动。
烟气散尽,沈蘅关了门,落了门闩,躺在潘婆子身边:“婆婆,你们要好好活,活得久一些,或许就看到奔头了。”
冷婆子依旧言语,潘婆子只是把沈蘅拉进怀里抱着,这样才能暖和点儿。
沈蘅闭着眼睛在想丢了的死人是谁,她希望是庞将军,那自己就真的有奔头了。
翌日清晨,东方刚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沈蘅已经把脏衣裳泡在木盆里了,洗干净的衣裳叠好放在筐子里,琢磨着怎么能再出去走一趟。
收拾妥当,进屋拿出来糕点,点火烧了热水,木盆拿过来装了热水送到软草前。
潘婆子颤巍巍的爬起来,有些挂不住脸了:“不中用了,瞅瞅睡到了什么时辰,让孩子伺候着。”
“婆婆,这是阿蘅心甘情愿做的,早晨就着热水吃糕点,熬汤容易被人盯上。”沈蘅过来给潘婆子揉腿。
潘婆子轻轻的拍了拍沈蘅的肩膀:“好孩子,别怕阿香,阿香当初吃了大苦。”
“你这嘴啊,太碎。”冷婆子起身,看到热水的时候扫了一眼沈蘅,问:“阿蘅,沈家的四小姐,是藏锋,不是傻子,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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