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这具身体的第八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不是梦，是母星的召唤。
大长老穆塔，星权阶。Z星云修炼十阶，能走到星权阶的，哪一个不是天资卓绝之辈。而穆塔的血脉里还流着通灵者的血，精神法术是长老院秘传的至高秘术，不必触碰身体，就能把一整段记忆、一整个画面、一整场战斗，直接投进另一个生命的颅腔。这几日，他一直在星海各处搜寻散落的一千粒种子。
而我，是其中一粒。
眼前先是一片绿。山坡，草深齐膝。风从坡顶压下来，草叶齐齐倒伏。空气里有雪兰的清苦，混着金属冷却后的气息。
穆塔站在三步外。灰白长袍，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像风干的老树皮。只有那双眼睛不同，深褐近黑，黑里星云旋转，无数条时间线同时摊开又收拢。
“抬起头来。”他开口，声音很轻，却直接落在我意识的最表层。“我找到你了，指挥官。”
他抬手，指节在虚空里轻轻一划。山坡像一幅画被撕开一道缝，缝隙里涌出光。
“方舟计划，你是幸存者。先看三个画面。”
第一个画面涌出来。Z-13，从高空俯瞰。
M星云的舰队压满天空，暗红舰体密得像一层铁锈，遮住半边天色。炮口从四面八方转向同一点——Z-13最高的那座雪峰。
峰顶。雅达女王瘦得脱了形，白色长袍被风撕开几道口子，银白长发乱着，粘在汗湿的脖颈上。她十指张开，指尖吐出的银白丝线扎进山体，把整座雪峰接进了自己的心脏。她身后七位至亲按北斗站定，山腰八位长老按八卦连成一张网。
光束从地面和轨道同时升起，成千上万道，刺穿云层。几十艘敌舰炸成火球，拖着黑烟坠落。可对面的舰队太多了，被打掉几十艘，阵型纹丝不动。
能量罩碎了。山腰的八卦阵先塌，八位长老一个接一个熄下去。北斗方位跟着灭。女王指尖的丝线开始断，一根，又一根，那点光在她指缝间碎成粉末。血从她指尖渗出来，滴在雪上，晕开，像一小片正在扩散的星图。
她撑不住，单膝砸进雪里，却没有倒。她撑着地，一寸一寸把自己重新撑起来，双掌再次张开，嘴唇动着——“以我之血，护我之星；以我之魂，守我之民。”
然后，她的手僵在半空。最后一点光，从掌心散尽了。
她朝着母星的方向，慢慢跪倒下去。银白的长发铺在雪上，像一场还没下完的雪。
第二个画面紧接着涌出来。
M星云的军队在废墟里逐栋搜查。暗红装甲，面甲上流动着扫描波纹，能量步枪一层层推开断墙。
一栋半塌的居民楼。地下室的暗格被撬开，一个中年男人被逼出来。他双手死死抱在胸前，怀里裹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用外套兜着，孩子睡得很沉，小脸埋在他心口。
士兵没有停步，没有问话。枪口抵近。男人侧过身，把孩子往怀里按得更紧，用自己的后脑迎上枪口，嘴唇抖着，无声地念着什么。
暗红的光贯穿头颅。他倒下去的时候，两条手臂还扣在孩子身上，没有松开。
孩子的哭声从废墟里传出来，一声，又一声。
士兵蹲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长的探针，针尖抵住死者太阳穴，轻轻一旋。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光能片被吸附出来，探针收回，士兵将其插进面甲侧槽，扫出一道绿色的识别码。
光能片，是Z星云人修炼的根基，可承载着一个人的灵力，是灵魂本源。被消磁，这个人的数据就被彻底抹除。没有轮回，没有来生。
广场的废墟上，十几个平民蹲着，双手抱头。士兵围成一圈，扫描波纹一遍遍扫过。抬枪，光束一闪，又一个人的太阳穴，暗了下去。
我在白色空间里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动不了。只能看。
第三个画面涌出来时，是一片安静的金色。
一座圆厅，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墙上悬着一千个空的光格。
长老院的遴选，早在战火燃起之前就完成了。从全族之中挑选——有年轻的星图测绘员，有写了一辈子诗的诗人，有刚救活一整座疫城的医官，也有前线最年轻的指挥官……
被选中的人挨个走进圆厅，在一枚晶石前站定。没人说话，只有长老一句：“你是方舟计划的一千粒种子之一。这个计划，只在全族陨灭之日启动。”
所有人的脊背都绷得笔直，攥紧拳头。
长老抬手，晶石亮起。一道光从人的眉心渗进去，把那个人的一生，记忆、心跳、所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抽出来，封进一粒发光的种子。
一千粒种子被收进墙上的光格，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片小小的星河。
其中一盏，是我的。
第三个画面灭了。山坡回来了。草还在，雪兰的味道还在。
“你看到了。”穆塔说。
“雅达女王……”
“她没死。自我休眠，会醒的。”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Z星云所有宜居星，全沦陷了。他们在搜捕族人，一颗星一颗星地搜。”
他往前一步，声音沉下来。
“记住三件事。”
他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轻抚我的头顶。
“第一，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身份，保护好自己。”
“第二，活下去，变得足够优秀，优秀到能在你的世界里站上最高的地方。”
“第三，等我的召唤。终有一天，我会叫你们回家。”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穆塔大长老——”
“活下去。等那一天！”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远。山坡碎了。
我睁开眼。夜很深，窗外没有月光，没有星，对面楼房的灯火全灭了。我躺着，额头上仿佛还留着穆塔指尖的凉意。
我抬手，对着黑暗看了看。手很小，还留着白天打球留下的酸痛。
M星云。
这笔血债，我记下了。
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一千粒种子回去。
血债，血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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