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路车在南门站停下时，天已经暗了大半。
我和沐雅从后门跳下来。她抱着书包没往小区里走，拐进了旁边那条小路。
“不回家？”
“走走吧，刚打完球一身汗，回去我妈又念叨。”她回头冲我眨了下眼，“而且——我有东西给你。”
我跟上去。小路沿着围墙往东，走两百米一拐弯，露出一片被夹竹桃围起来的小花园。这地方我知道，小区里情侣晚上约会的据点，平时路过都能听见里面有人笑。
刚侧身挤进窄窄的入口，就听见左边甬道传来“哎哟”一声，一个男生慌慌张张站起来，裤子拉链还没拉好，女生红着脸埋头整理头发。我差点笑出声，沐雅“噗”地一下捂住嘴，拉着我快步往里走，耳朵尖已经红了。
“都怪你，非要来这儿。”我压低声音。
“我哪知道有人这么急。”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走到最里面那张石凳，她先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刚要坐，她突然“哎”了一声，伸手在石凳上抹了两下，捻起个什么东西弹出去——是颗没灭的烟头。“坐吧，干净了。”
我坐下去。石凳凉丝丝的，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把书包搁在腿上，翻了半天，掏出半瓶还冒着白气的矿泉水，塞到我手里。“给，刚才在操场边买的。开了，我喝了一口，你不嫌弃吧？”
瓶口印着个浅浅的唇印。我拧开灌了一大口，凉丝丝的，甜的。“不嫌弃。”
她看着我喝水，嘴角翘着，忽然伸手戳了戳我小臂上那道被展博抓出来的红印。“疼不疼？”
“不疼。”
“展博那人打球一直那样，仗着身体好动作大。”她撇撇嘴，“你今天赢了他，他肯定记仇。”
“记着就记着。”
她偏过头看我，眼睛弯成月牙，“你倒是不怕他。”
“怕什么。他又吃不了我。”
她笑出了声，伸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个橘子，指甲在皮上划了道口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我。橘子还冰着，应该是从家里冰箱拿的。我接过来咬了一瓣，酸得我皱起脸，她看着我的表情，笑得更厉害了，肩膀直抖。
“酸吧？”她自己也咬了一瓣，眉头都没皱，“我妈买的，说酸的解乏。我吃着还行啊。”
“你味觉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她把橘子核吐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塞进校服口袋，“不随地乱扔，文明市民。”
我把最后一瓣酸橘子咽下去，转头看她。她正低头剥橘子皮，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校服拉链半敞着，白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锁骨下一小片皮肤在庭院灯的暖光里白得晃眼。
她的手从书包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我的手也在身侧。石凳不宽，指尖离指尖，大概两厘米。
然后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蹭过我的指尖。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树叶擦了一下。我没缩。她也没缩。
过了几秒，她的手指慢慢靠过来，贴上我的指尖，停了停，整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一根一根勾住了我的小指。凉凉的，有点潮，微微发颤。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我把手翻过来，掌心贴上她的掌心。她的手指立刻收紧了，一根一根扣进来，扣得很紧。拇指压在我虎口上，指甲轻轻掐了一下。
我转头看她。她也转过头来。眼睛很亮，瞳仁里映着庭院灯的光和我的影子。嘴唇抿着，嘴角却翘起来，耳朵尖红透了，那点红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脸颊。
“方小宸。”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今天打得真的很帅。”她顿了顿，“尤其是最后那个三分，展博脸都绿了。”
我想说点什么，她拇指在我虎口上又掐了一下，我闭上嘴，反手把她的手握紧。她低下头，额头抵上我们交握的手背，头发从肩上滑下来，扫过我的手背，痒痒的。洗发水的味道混着洗衣液的淡蓝色香气，干干净净的。
“你额头好烫。”我说。
“废话，”她的声音闷闷的，“换你你不烫？”
我笑了，手又握紧了一点。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风从头顶吹过去，夹竹桃叶子沙沙响。远处那对被我们撞见的情侣牵着手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轻。庭院灯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高考不足一个月了。”
“嗯。”
“你最近进步很大。我听你们班人说，你天天去童老师办公室。说你基础题做得贼快，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没说话。
“我一直在看你。”她说，“高二你成绩往下掉，我看见了。你每天课间也不出去，趴在桌上写题，但排名一次比一次低。我想问你，但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你嫌我烦。”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我掌心里收紧。
“后来你摔了，四天没来。我去你们班门口看了好几次，了凡说你没事，我才放心。再后来你回来了，开始去办公室补课了。你每次排名往前挪，我都知道。”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灯光把她的脸分成两半，一半暖黄，一半阴影。表情很认真，眉心微微蹙着，像在解一道怎么也算不对的数学题。
“小宸哥哥。”她说这几个字时，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带走，“你进步，我都看得到。高考你好好考，我等你。”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玩笑。手在我掌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点发白。
“沐雅。”我说。
“嗯？”
“等嫁给我吗？”
她愣了整整三秒。然后脸腾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脖子根。她抽出拳头，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带着羞恼，捶完还不解气，又拧了我胳膊一下。
“等你考出好成绩！”她瞪着我，眼睛水汪汪的，耳朵尖红得快滴血。
我笑出了声。她别过头去，马尾甩过来扫过我的手背。过了两秒，她又把手伸过来，重新扣住我的手指，这次攥得更紧了，指甲掐在我指节上，有点疼。
“好好考。”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考不好，什么都没有。橘子都不给你带了。”
“嗯。”
我把她的手握紧。她的手在我掌心里慢慢放松下来，温温热热的，还有点橘子皮残留的凉意。
从指尖相触，到十指相扣。这条命差点就陨落在Z星云了，这一次，我要珍惜幸福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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