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病走到第十天，黑松岭的药先断了。
账本摆在灯下：库存药材尽数见底，万宝行那十包也快熬干了。鹿鸣的药价三天翻了三倍还在涨，陆沉派去的人回来说，不是药缺，是有人收。青囊会把鹿鸣城里能买的药全收走了，堆在库里，像囤着一整个冬天的人命。
"囤药待价。"老周头往炉子里丢炭，冷笑，"药行里的老把戏。疫越大，价越金贵。"
更要命的是，道人也快没药了。小六盯了三夜，摸清了来路：每隔五日，一支不起眼的骡队从鹿鸣方向进西坡，给道人送草药。
"圣教自己的线。"陆沉把线索排在桌上，"他们买药，不为卖。"
"为铺路。"西坡上的老头接得很快，"药是善，善是路，路的尽头是坛。陆帅，你釜里的火已经架上了，他们不急，冬疫才开头。"
陆沉盯着那张越来越陡的病势图，一夜没睡，天亮时上了西坡，把图摊在老头面前："先生。药，我买不到。章，我立了。人，还在死。这道题，又卡住了。"
老头看完图，问了三个问题：轻重是否分棚？汤药是否普施？寨里能动的猎户还有几个？
"轻重没分，棚子不够。汤药紧着重症。猎户，"陆沉顿了顿，"能动的，还有二十来个。"
"疫不怕无药，怕无章法。"老头把病势图翻过来，炭条落在背面，"药治三分，章法治七分。听着。"
"一，分棚。重症独棚，轻症另棚，中间以活水相隔。人不够，征轻症里退了热的帮工，糊口的粮从公中出。让人救过命的人去救人，这是疫里最便宜的药。"
"二，普施。重症的药救不回来了，就舍了。把汤药熬成大锅，轻症人人有份。药治三分，别让那七分跟着重症一起陪葬。"
"三，"炭条往山里一指，"药从三处来。山里采的，锅里熬的，和人心里长的。第三样最慢，前两样，明天就能有。"
当天晌午，采药队出了寨。
小六领头，老鹞子自告奋勇当向导，这老头一进山就像回了家，哪道梁背风、哪片坡上有柴胡黄芩，他门儿清。"讲规矩的兵，连挖药都只挖大棵，小的留着根。"他边挖边嘀咕，"陆帅，跟着你干，老头子我这辈子头一回挖药挖得理直气壮。"
三天，两趟。北坡的柴胡、黄芩、雪见草，一捆一捆驮下山。老周头在洼地边上架起三口大锅，日夜轮班，浓苦的药味顺着河谷飘出去三里地。
轻症的热，成片地退。
道人是第五天来的。他没看药锅，先去看分棚，看完在轻症棚外站了很久。陆沉巡夜经过，两人在药香里碰上。
"陆帅的粥稠，"道人开口，声音有点哑，"药也熬得不赖。"
"药渣我都数过了。"陆沉说，"赵先生这半月给您打下手，您每一味药的下锅次序，册子上都有。先生这张方，退热三成，护住心脉。救人之方，理当姓陆。"
道人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白胡子直颤："陆帅这是连老道的饭碗都要收走。"
"饭碗给您留着。"陆沉转身走进夜色，"经，别念了。"
道人在原地立了很久。他低头看看自己熬了半月的药锅，又看看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喃喃了一句：
"……连善都要收编的主儿。可怕，可敬。"
疫走到第二十日，拐点来了。
新发热的，从一天七个，降到三个，再降到一两个。名册疫亡卷停在了第十一个名字上。佟老蔫把那十一个名字一个一个念给全寨听，念到第七个，人群里哭声一片。十一个念完，全寨低头，久久没有声音。
【叮。】
【疫中施治、章法救人：人心+30。】
【"讲规矩的寨子"之名传出北境：声望+50。】
【疫亡十一人入册，名在人在：羁绊组"陆字营老人"经验大涨。】
【祭坛修复进度：5%。】
第二十二天，鹿鸣方向来了一骑。
来人是个年轻女医，青布裹发，眉目冷得像霜，鞍侧挂着一只长条木匣。她进了隔离洼地，不看人，先看棚、看沟、看锅灶的方位，又翻了翻佟老蔫的名册，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半个时辰后她出来，第一句话是："你们的死法，比鹿鸣城里少一半。"
第二句话是："这套章法，卖么？"
"不卖。"陆沉说，"送。"
女医愣住了。行医这些年，她见过囤药的、卖膏方的、把偏方当命卖的，头一回见说送的。
"章法送给天下人，药价才会掉下来。你们会卖药，我会治疫。"陆沉拱手，"各赚各的，赚长钱。"
女医盯着他看了很久，解下鞍侧的木匣，搁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
"青囊会鹿鸣坐堂，姓秦，行九，人都叫我秦九针。"她翻身上马，"匣里是针具，送你。陆帅这个人情，青囊会记下了，是恩是账，往后走着看。"
马蹄声远去。陆沉打开木匣，九根银针在绒布上排成一列，针尾各刻着一个极小的古字。
当天傍晚，道人收了他的幡。
白胡子老头在西坡下站定，朝送行的陆沉打了个稽首："疫过了，老道也该走了。陆帅，下一回灾来的时候，无生老母还会派人来。你的粥再稠，也稠不过人心里的空处。"
"那就等下一回。"陆沉说，"下回我的粥，熬得更稠。"
道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暮色，白幡在风里一荡一荡，像一只收起了翅膀的鹤。
而在他身后，山口的官道上，人龙又蜿蜒起来了。疫后的流民比疫前更多，拖家带口，一眼望不到头。小六策马迎上去，回头朝寨门喊：
"头儿！又来了一百多口，这回还有三个铁匠、一个教书先生"
陆沉站在寨门上，望着那条越来越长的人龙，半晌，扭头吩咐：
"赵先生，名册，再加一摞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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