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寨当夜，陆沉做的第一件事，是圈地。
寨子下风口的河湾洼地被整个划出来，木栅围三圈，留一道门。发热的人、接触过发热者的人，依次迁入。栅外三十步立警示木牌，设岗哨，岗哨后背风处架起大锅，日夜烧水。
"头儿，这……"赵先生捧着登记册，手直哆嗦，“把病人圈一块儿，这要传出去，人家会说咱们把病人当牲口”
"赵先生，你家里养过鸡么？"
"啊？"
"鸡群里有一只打了蔫，你怎么办？"
赵先生愣了愣："自然是，先隔开来……"
"人比鸡金贵。"陆沉说，"所以更得隔。"
小六一听就懂，还补充了好几条：进出洼地的人以石灰划界，布巾覆面，皂荚洗手；病人用过的铺盖一律烧掉；送饭用木勺，木勺不回流。最后一条他说得最认真："头儿，狗发热都得圈，何况人。"
麻烦出在第三天。
第一个死者是个老妇人，从老鹞窝逃难来的，发热五日，没熬过去。她的儿子儿媳跪在洼地沟口，哭着要把老人背回去，入土为安。
"按规矩，疫亡者深埋，石灰填，坟不起丘。"陆沉站在沟口，声音很硬。
"那是我娘！"汉子眼睛通红，"死了还不能进祖坟？连个坟头都不给留？！"
周围聚的人越来越多，隔离线里哭声一片。佟老蔫从人堆里走出来，没劝那汉子，先蹲下去，陪着他蹲了半天。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个小本，翻到一页，递过去。
"你娘叫什么名字？"
汉子愣住："……周门柳氏。"
"周门柳氏。"佟老蔫一笔一笔写在册子上，写得极慢极认真，"老鹞窝人，逃难入寨，织造车帮工。发热五日，亡。"写完，他把册子递到汉子眼前，"名入陆字营正册，从今日起，你家领双份月粮，领到娃十八岁。这是头儿的规矩，名册在，人就在。"
汉子捧着那个小本，看了很久很久，伏在地上，哭出了声。
陆沉站在沟口，一直没说话。
当天夜里，他回中军，翻出阵亡名册，在封皮上添了一行小字：
"凡陆字营亡者，疫亦入册，家养之。"
【叮。】
【制度延伸：名册·疫亡卷开启。】
【抚恤如诺兑现：人心+8。】
疫中的黑松岭，白天是规矩，夜里是灯火。
隔离洼地的灯火最难熬。道人是第六天进洼地的，陆沉亲自去请的。
这个决定，寨子里吵翻了天。周仓的刀都按不住："头儿！那老杂毛的符水退了一半人的热，他现在进洼地，治好了人，人心就全是他的！"
"一半也是一半没退热。"陆沉把刀按下去，"再说，他手里的草药哪来的，你不想知道？"
道人进洼地那天，带了一篓草药，一件蓑衣，见着陆沉只打了个稽首，什么都没说。
他真的治病。诊脉，煎药，喂水，半夜守着重症，白胡子上全是药汤渍。第七天夜里，陆沉巡到他的草棚外，正见他把最后半碗药喂给一个退了热的孩子，自己啃着半块冷饼子。
"陆帅。"道人先开的口，头也不回，"粥熬得稠，药煎得苦。病人不挑。"
"病人不挑，我挑。"陆沉在棚门口站着，"粥要越熬越稠，要一味一味试出真假。"
道人喂药的手停了停，忽然笑了："试出来又如何？"
"试出来的，就写进册子。"陆沉说，"从此这药姓陆，不姓符。"
草棚里静了很久。道人把碗放下，第一次正眼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怜，像敬，也像棋逢对手的兴奋。
"陆帅要抢老道的饭碗。"
"饭碗给你留着。"陆沉转身走进夜色，"经，别念了。"
道人望着他的背影，捻须不语。半晌，他低声念了一句什么。不是经，是一句谶的下半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九洲陆沉，始也。"
第十天，药材见了底。
寨里囤的药材三天烧下去一半，道人那一篓草药也见了空。赵先生急得满嘴燎泡，正要去求万宝行的收柜，寨门口先到了一辆骡车。
车把式是个利索媳妇，跳下辕就喊："万宝行鹿鸣分号，给陆字营送药！黄连、麻黄、葛根，十包！随车一句话。"
她学着掌柜的腔调，惟妙惟肖：
"金三爷说：陆帅那边的动静，比鹿鸣城开坛唱戏还热闹。这点药不收钱，记账上，利钱照旧。还有一句要紧的，鹿鸣的药价，三天翻了三倍，买药的、收药的，全是一个来路，叫青囊会。老爷们抢药跟抢命似的，让我们柜上也留点神。"
陆沉正蹲在药堆边上检查，闻言抬起头来。
"青囊会。"他把这三个字慢慢嚼了一遍，转头看向赵先生，"记下来。"
夜风从河谷里灌上来，吹得隔离洼地的灯火一片摇曳。灯下，佟老蔫坐在名册跟前，就着光亮一笔一笔地写。今天白天，洼地又抬出去两个人，名册又添了两个名字。
他写得极慢。旁边的小兵催他："屯长，快点吧，熄灯了。"
"催什么。"老头头也不抬，"兵可以死，名不能丢。名丢了，跟没活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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