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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账本验刀

《谁说纨绔不能娶公主》 观云烬/著, 本章共3404字, 更新于: 2026-10-30 19:06

沈砚是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弄醒的。

那声音停在门外,又停了片刻,才顺着廊子往正院去了,他没睁眼,手指先在被子里动了一下,摸到枕下那半截炭条,又慢慢缩回去,柳氏方才那声“明儿再来看他”还挂在耳朵里,像一枚没拔干净的刺,她说得那样温和,温和得像真疼他,可疼他的人不会在门口站那么久,久到等他呼吸匀了才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里,闷声哼了两下,装出一副宿醉未醒的烂泥样,外头伺候的小厮果然没敢进来,只探头看了一眼便缩回去,沈砚这才睁开眼,盯着床顶那根被虫蛀出细孔的横梁,把昨夜算过的那笔账又过了一遍。

三百两赎罪银,十两月例,二两实发,母亲陪嫁五百两出息,账面上只拨三十两。

四个数摆在一处,中间空着一个大洞,洞底下压着一个人名,柳氏。

他翻身坐起,趿上鞋,先走到门边,门槛内侧,一把黄铜钥匙静静躺着,匙柄上系着根褪色的红绳,是旧物,沈砚弯腰拾起来,在掌心掂了掂,分量不轻,库房钥匙,她真敢给,给得这么爽快,要么是库里没什么怕他看的,要么是她笃定他一个醉鬼翻不出花样。

“大公子醒了?”外头小厮探头,“周管事吩咐,您的早膳在灶上温着。”

“不吃。”沈砚把钥匙往怀里一揣,冲外头嚷,“去,把王二那帮人叫来,昨儿赌坊那笔账还没清,爷今儿手气好,要翻本。”

小厮应声去了,沈砚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床底下摸出原身藏着的一个旧木匣,匣子没锁,里头是几张揉皱的赌坊借据,还有本薄薄的流水册子,原身虽荒唐,倒有个习惯,每回赌钱输赢都胡乱记上一笔,大概是想日后翻本时算总账,沈砚把册子摊在桌上,就着窗纸透进来的光,一行行看下去。

原身记得乱,日子、银子、庄家名号全挤在一处,可数字这东西最不会骗人,沈砚拿炭条在桌角空白处列了三列,把同一家赌坊的进出分开,看了一炷香工夫,他眉头慢慢拧起来。

有一笔,去年腊月,原身在聚宝赌坊输了八十两,借据上写的是八十两,可流水册子里同一日却记着“付刘三一百二十两”,多出四十两,他往下翻,又找着两处,一笔多出三十两,一笔多出五十两,三笔加起来,整整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恰好是原身半年的月例。

沈砚把炭条搁下,盯着那三处数字看了很久,赌坊的账,从来是庄家说了算,原身这种冤大头根本不会去核对,多报的银子,从府里账上支出去,落到谁手里,不言自明,这不是赌债,这是借赌债洗银子。

他正要把册子收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比方才重些,还夹着说话声,沈砚手一翻,把册子塞回匣子,顺手把借据揉得更皱,散在桌上,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衣着体面,是柳氏身边管事的张嬷嬷,后头跟着周管事。

“大公子,”张嬷嬷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夫人请您去正堂坐坐,说您受了惊,要亲自问问安。”

沈砚歪在椅子上,一条腿架着,冲她咧嘴:“问安?我昨儿没睡好,头疼。夫人要是赏我两坛酒,我这就去。”

张嬷嬷脸上的笑纹没动:“夫人说了,酒伤身,给您备了参汤。”

“参汤啊。”沈砚拖长调子,慢吞吞站起来,把桌上借据胡乱一拢塞进袖子,“行,参汤也是汤,周叔,帮我拿着匣子,回头赌坊来人,就说爷在夫人那儿,让他们等着。”

他故意说得大声,说得满院子都听见,张嬷嬷和周管事对看一眼,没接话,沈砚晃晃悠悠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那小厮嚷:“去赌坊传话,就说我沈大公子说了,聚宝赌坊那笔八十两的账,我要当面跟刘三对一对。”

这话一出口,张嬷嬷脚步顿了一下。

沈砚没回头,却把那一下停顿听得清清楚楚,他嘴角勾了勾,脚步更晃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正堂里,柳氏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见他进来,先叹了口气。

“砚儿,坐下。”她声音温温的,“昨儿那事,吓着了吧?我夜里都没睡好,想着你从小没经过这种阵仗。”

沈砚一屁股坐下,端起参汤就喝,烫得直吸气,还咧嘴笑:“没事,刀架脖子上也就那么回事,夫人,我今儿想去赌坊翻本,手气好,保不准能把赎罪银赢回来。”

柳氏端着茶盏的手没动,眼却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赎罪银的事,你父亲已让公中先垫了,你不用操心这个。”

“公中垫的?”沈砚把参汤碗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无理取闹,“那敢情好,可我听说府里近来紧,连我月例都扣了,夫人,我娘当年那些箱子,里头是不是还有些体己?您把钥匙给我了,我回头翻翻,要是有值钱的,先拿去抵了公中的账,省得人说我不懂事。”

柳氏茶盏盖轻轻一磕。

“钥匙你收着了?”她问得随意,目光却从茶盏上移过来,落在他脸上。

“收着了,就搁枕底下。”沈砚拍着胸脯,“夫人放心,我自己的东西,我认得清。”

柳氏笑了,笑里带着怜惜:“你娘的东西,自然是你的,只是那些旧物积了灰,回头我让人替你收拾出来。”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砚儿,你昨儿回来,可曾翻过什么旧账?”

堂里静了一瞬。

沈砚心里那根弦绷紧了,面上却半点不露,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旧账?夫人说的是赌坊那些借据?翻了两张,都是些陈年烂账,看着头疼,我娘那些箱子我还没顾上开呢,钥匙都差点忘在门口。”

他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摆摆手:“夫人,这些事您别操心了,我脑子笨,算不明白,我就知道,谁欠我的,我迟早讨回来。”

柳氏盯着他看了两息,那目光像在称斤两,末了她放下茶盏,抬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动作亲昵得像真母亲。

“好,你心里有数就好。”她声音又软下来,“去玩吧,别闹出大事,周管事,给大公子备些碎银。”

沈砚起身,晃着往外走,走到堂门口,他脚步一停,回头冲柳氏笑:“夫人,我娘那几口箱子,锁得严实不严实?别到时候钥匙开了,里头空了,我可要找您哭的。”

柳氏端茶的手没抖,只是抬眼看他,温声道:“怎么会空,你娘的东西,我一样一样都替你收着呢。”

沈砚咧嘴一笑,转身出了正堂。

一出垂花门,他脸上那点醉意就沉了下去,方才那句“可曾翻过什么旧账”,问得太准了,准得不像随口,柳氏已经在试他,他今天故意提聚宝赌坊和刘三,又故意提母亲箱子,是往她心里扔了两块石头,石头落下去,水花溅起来,她总要动。

可他也露了破绽,他不该提“八十两”这三个字。

沈砚脚步不停,脑子却转得飞快,八十两是借据上的数,多出的四十两藏在流水册子里,他若真是个醉鬼,根本不该记得这笔账的数目,柳氏听进去了,她没接话,可她那一下茶盏盖的轻磕,比接话更响。

他回到偏院,把门一关,从匣子里抽出那本流水册子,又摸出炭条,在桌角把三笔多报的银子重新列了一遍,一百二十两,半年月例,这还只是原身自己记下的,赌坊那边真正的底账,怕是更黑。

他拿炭条在“聚宝赌坊”四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个“刘三”,庄家名号下头,他添了一行小字:查此人。

窗外日头偏西,院里的影子斜进来,落在桌角那几道炭痕上,沈砚把册子合上,塞回匣子,又把匣子推回床底,他坐在桌边,捏着那半截炭条,忽然想起一事。

原身母亲陪嫁的田庄,出息五百两,账面上只走三十两,那四百七十两的缺口,比赌坊这一百二十两大得多,赌坊的账他今天只掀了个角,柳氏就起了疑,库房那把钥匙,她给得那样痛快,要么是真不怕他看,要么是里头早就收拾干净了。

他正想着,外头小厮又探进头来,手里托着一封信。

“大公子,门房刚送来的,说是聚宝赌坊刘三爷回的话。”

沈砚接过信,拆开,里头只有一张纸,上面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沈大公子要算账,明儿午时,老地方见,只是有句话先奉还,公子的账,未必是公子自己记的那本。”

沈砚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着,他捏着那张纸,慢慢笑了,刘三这是告诉他,赌坊那本账,早就另有一本,谁记的?记给谁看的?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袖中,起身走到门口,冲外头喊:“去,回刘三爷的话,就说爷明儿准到,顺便再问一句,我娘当年陪嫁那几口箱子,他知不知道下落。”

小厮应声去了,沈砚站在门口,看着那点日影一寸寸爬过门槛,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敲了三下。

柳氏刚试过他,赌坊那边就递了话。这两件事,来得太巧,他今天露的破绽,柳氏看在眼里;他明天要见的刘三,怕是柳氏的人。

他转过身,回到桌边,把炭条捏在指间,在桌角那几笔账下面,又添了一行。

明日午时,见刘三,若他提箱子,则箱子在柳氏手里,若他提账本,则账本在裴秉手里。

写完,他把炭条搁下,吹了吹桌上的炭屑,一百二十两多报的银子,四百七十两田庄缺口,一本不在原身手里的底账,这三笔账,越算越深,深到底下,怕是连着当年那桩要命的旧案。

他往床上一歪,扯过被子盖住脸,外头天还没黑透,可他得睡着了,睡给这府里所有人看。

被子里闷热,他却在黑暗里睁着眼,把刘三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公子的账,未必是公子自己记的那本。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行,那就看看,另一本账,到底记在谁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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