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暖棚的土坯刚垒到半人高,山脚下就传来了熟悉的、掐着嗓子的哭喊声。
苏麦香正蹲在地上和泥,手上沾了满把黄泥。听见这动静,她连手都没停一下。
来人是她继母刘氏。
“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啊——”
刘氏的哭喊声从坡底一路飘上来,中间夹着苏月梅假惺惺的劝和,还有她爹沉闷的咳嗽。
三个人一路走到半坡。周围下地的村民听见动静,纷纷放下锄头,端着饭碗围过来看热闹。
陈敬山正蹲在棚架边绑椽子,手指猛地一顿,拄着木棍便要起身。
苏麦香按住他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你坐着,我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迎着那三人走了下去。
刘氏一眼瞧见她,快步上前就要拽她的袖子:“麦香!你这丫头,在这山上待够了没有?赶紧跟我回家!”
“回家?”
苏麦香侧身避开她的手,语气平静:“我现在的家就在这坡上。有事说事,别动手。”
“你还知道自己有家?”
刘氏把腰一叉,嗓门顿时拔高。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的声音也越发响亮。
“定亲当天摔了糖,转头跑到山上跟个腿脚不便的男人过日子。现在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苏家!你不顾名声,我们还要顾!”
苏月梅站在旁边,穿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新罩衫。她眼圈泛红,抬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姐,我知道你还在生我和大壮哥的气。可大壮哥这几天急得饭都吃不下。他说了,只要你肯回去,之前的事他都不计较。你跟我们回家,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行不行?”
她看了一眼半山腰那间简陋的棚子,又小声补了一句:“这山上风这么大,你住在这里像什么话……”
话音刚落,围观的村民便交头接耳起来。
苏麦香抬眼扫过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刘氏脸上。
“那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
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坡上的风。
“第一,我和王大壮的亲事,定亲当天当着全村人的面退了。他以后娶谁,是他的事,跟我没有半点关系。第二,我嫁给谁,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别人替我做主。”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刘氏气得直跺脚:“你在苏家长大,吃了苏家这么多年的饭,现在翅膀硬了,就敢这么跟长辈说话?”
“吃了苏家的饭?”
苏麦香笑了。
她抬起手,一笔一笔地算账,声音清亮,坡上坡下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十六岁开始挣工分,一年干满三百六十天,年底还往家里交三十块钱。我娘走之前留给我的两丈细布,你翻出来给苏月梅做了新嫁袄。”
“我攒了三年布票买来的飞鸽自行车,你推去王家当了彩礼。去年我爹生病要八块钱医药费,我连续一个月帮人缝棉衣,手指上扎满了针眼,才把钱凑齐。”
“这些年,我给苏家挣下的东西,没有三百也有二百。你倒是说说,我还欠苏家什么?”
她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冷静而坚定。
“从今天起,别再拿我当苏家的免费劳力。苏月梅的衣裳我缝过,王家的冬衣我也做过。你们还想指望我贴补家里,那就去找旁人。”
刘氏被她堵得半天说不出话,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腿哭喊起来。
“老天爷啊!女儿大了留不住啊!辛辛苦苦养这么大,如今要跟家里划清界限啊——”
苏月梅见状急了,上前就要拉苏麦香的胳膊。
“姐,你怎么能这么跟娘说话?先跟我们回去,有什么话回家慢慢说——”
她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拦住了。
陈敬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清瘦的身板挡在苏麦香身旁。虽然腿还使不上全力,可身上那股从侦察连带出来的气势一露出来,苏月梅的脸色顿时变了。
“放开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山间的风。
“她不想回去,你们就别在这里吵。再闹下去,我们现在就去公社,请支书评理。”
坡上霎时安静下来。
村里谁不知道,陈敬山从前曾帮村里抓住过三个偷鸡的人?那还是他腿脚没有受伤的时候。
刘氏坐在地上,抬头对上陈敬山的目光,哭喊声顿时卡在嗓子里。
她慌忙爬起来,一把拽住苏月梅,头也不回地往坡下走。
“走!就当苏家没养过这个女儿!以后她过成什么样,我们都不管了!”
三个人很快灰头土脸地下了坡。
围观的村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向苏麦香时,眼神已经从看热闹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佩服。
有人低声嘀咕:“这丫头,是个有主意的。”
苏麦香转过身,看向站在身边的陈敬山。
他手里的木棍攥得指节发白,伤腿明显在吃力,额角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你怎么站起来了?”
苏麦香伸手扶住他,眉头微蹙:“腿是不是又疼了?”
陈敬山垂下眼,耳根悄悄红了,声音却依旧硬邦邦的。
“他们为难你。我腿上有伤,也能站。”
苏麦香心里一热,抬手拍掉他胳膊上沾的土。
“走,回家。今晚给你蒸红薯。”
陈敬山被她扶着往棚子走。走了两步,他忽然闷声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账……”
“嗯?”
“我记下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以后,我替你还。”
苏麦香怔了一下,偏头看他。
这人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路,耳根的红却一路烧到了脖子。
她没有接话,只是嘴角轻轻一翘,把人扶得更稳了些。
坡底下,刘氏拽着苏月梅一口气走到村口,才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气冲冲地骂道:“真是养了个不知好歹的!我倒要看看,她能在那破山上住几天!”
苏月梅抿着嘴唇,眼睛微红。
她也回头望了一眼那个搭到一半的土棚,手指慢慢绞紧了衣角。
她忽然觉得,这个姐姐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苏麦香挨了骂,只会低着头继续干活。可刚才,她站在坡上,一笔一笔算清旧账的模样,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娘,”苏月梅小声问,“她要是真不回来了……”
“不回来就不回来!”
刘氏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开始发虚。
家里少了一个能挣工分、会干活的人,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
母女俩各怀心思地往家走,谁也没注意到,坡另一头的老榆树后,还蹲着一个人。
王大壮把刚才发生的一切从头看到了尾。
他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脸色阴沉得厉害。
“苏麦香,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他盯着半山腰的方向,眼底满是不甘。
“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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