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腊月,曲沃下了三场雪。
第一场在初七,第二场在十五,第三场在二十三。
二十三那天,铁场封炉。孟匠头带人把炉口封了,封之前,往炉里添了最后一铲炭。
“明年开春再点。”他说。
“明年还办?”
“办。”孟匠头说,“大人说了,明年要让枪轻下来。”
腊月二十六,结年账。
账房生了两个炭盆,一个在东头,一个在西头。王穗坐在案子后头,面前摊着五本册子。李元宏坐在对面。老庄坐在旁边,算盘摆在膝上。
“念。”
王穗翻开第一本。
“银:全年用银一千四百二十七两六钱四分。其中料银六百八十二两三钱,工银五百六十四两八钱,杂费一百八十两五钱四分。”
“枪:成枪三十六支,编号壹至叁拾陆。废管二百一十七根,废弹三千一百四十个。”
“人:匠人三百一十二名,内长工四十七名,短工二百六十五名。伤者二人:小六子,左手三指;刘三,无伤,罚扣银七钱二分。”
“粮:匠人饭食,全年用粮一百四十二石。”
“土:铁场官地三亩七分,租银十一两一钱,已缴。”
她合上第一本,翻开第二本。
“借:借字第一号,银五百两,年息八厘;借字第二号,银五百两,年息八厘。两年共欠本息一千零八十两。”
老庄的算盘响了一下。
“东翁,”他说,“一千零八十两。您一年俸银四十五两,不吃不喝,得还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李元宏说,“我今年四十三,还到六十七。”
“还不完呢?”
“还不完,就挂着。”李元宏说,“账挂着,人活着,慢慢还。”
账结到天黑。
王穗把最后一本册子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大哥,”她说,“还有一笔,没记。”
“什么?”
“今天早上,京里来了一封信。”
李元宏抬起头。
王穗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
信是京城一位旧识写的。信不长:
“元宏兄台鉴:弟在都中,闻一事,不敢不告。有御史具折,参兄‘以械局营利,侵蚀官地,私通外营’。折子递到都察院,尚未上呈。弟打听过,此折或留中,或下部议,总要到明年春天。兄宜早为之备。又:兄之械局,名不在官册,此是可虑处。若有人问,兄当以‘商民自办’为辞,切勿言‘奉旨’。切切。”
李元宏把信看了两遍。
看完了,折起来,放进怀里。
“东翁,”老庄说,“这是……”
“有人要参我。”李元宏说,“第三回了。”
“第三回?”
“第一回是咸丰元年,御史参我‘专擅’;第二回是咸丰十年,部议参我‘观望’;这一回,参我‘营利’。”
“那怎么办?”
“不办。”李元宏说,“他要参,就让他参。折子递上去,总要有人看;看了,总要有人问;问了,总要有人答。我这儿有账,账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在下雪。
“老庄,”他说,“你说,一个人办一件朝廷不知道的事,办成了,算功还是算罪?”
老庄想了很久。
“东翁,”他说,“算罪。”
“为什么?”
“因为朝廷不知道。”老庄说,“朝廷不知道的事,办成了,是‘擅’;办砸了,是‘罪’。横竖都是错。”
李元宏笑了一下。
“你说得对。”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上了城墙。
雪还在下,城墙上积了半尺。他沿着马道往上走,走到南门的城楼底下。
城楼上有一面旗。旗冻硬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他站在城楼上,往南看。
南边是河滩,是官道,是黑黢黢的一片。
咸丰三年八月,太平军就是从南边来的。那年城头上旗倒了三回,林刚爬上去挂了三回。
咸丰十年八月,他从这条路上北上勤王,走到通州,走到八里桥,走到皇木厂。那年皇木厂的火烧了三天,杨得山死在壕里。
如今是同治元年腊月。
两年了。
这两年,他没有官衔,没有兵,没有银子。他有一个铁铺、一本账、三百一十二个匠人、三十六支已经拉走的枪,和一千零八十两的债。
他站在城楼上,从怀里取出一张纸。
纸上是他两年前写的四个字:
一件一件。
纸被雪打湿了,字有点洇。他把纸折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下了城楼,往回走。
走过县衙门口,看见东院还有一盏灯亮着。
那是账房的灯。王穗还没睡。
走过铁场,看见炉子封了,烟囱不冒烟,可炉膛里还有一点红。
他站了一会儿。
“明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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