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八月，第三十六支枪装成。
到九月，库里攒了三十六支——咸丰十一年出的十七支还在架上，同治元年又添了十九支。
三十六支枪摆在铁场的库房里，一排一排，枪口朝上，枪身上刻着号，从“壹”到“叁拾陆”。
孟匠头每天早上进来，一支一支擦一遍。
“大人，”他说，“枪造出来了，卖给谁？”
这是个问题。
朝廷不知道有这个局。藩司的委员来过，写了“与官无涉”。山西的绿营、团练，都归官府调拨，官府不会向一个七品知县买枪。
“卖给该卖的人。”李元宏说。
九月里，周振来了。
他从陕西邠州来，走了二十三天。到曲沃的时候，人黑了一层，胡子拉碴，靴子上全是泥。
“大人。”
“周振。”
两个人站在县衙门口，看了半天。
周振今年四十一岁。咸丰三年他还是个二十来岁的营兵，跟着李元宏守城。如今他是邠州营的参将，从三品，比李元宏高。
“进来坐。”
“不坐了。”周振说，“大人，我是来取枪的。”
“急？”
“急。”周振说，“甘肃那边回乱，陕西的兵往西调。我们营里的枪，一半是道光年的老货，膛都滑了，一百步打不穿棉被。”
李元宏带他去了铁场。
库房门打开，三十六支枪摆在架上。
周振走进去，站在那排枪前面，半天没动。
他伸出手，拿起一支，掂了掂，又放下；再拿起一支，把枪机拉开，看了看膛，又合上。
“大人，”他说，“这枪，能打多远？”
“三百步，穿一寸铁。”
“多少药？”
“四分五。”
周振把枪放下，转过身。
“多少钱一支？”
“不要钱。”
周振愣住了。
“大人……”
“不要钱。”李元宏说，“可我要一张收条。”
“收条？”
“收条上写：同治元年九月，邠州营领曲沃公记铁铺枪三十六支，试射无误，领枪人周振。”李元宏说，“写了，你就拉走。”
周振看着他，眼睛忽然红了。
“大人，”他说，“您这是……白送。”
“不是白送。”李元宏说，“这枪是我造的，可铁是山西的，银子是借的，匠人是曲沃的。这枪本来就不该卖钱。”
“那银子怎么还？”
“慢慢还。”李元宏说，“我这辈子还不完，还有下辈子。”
那天下午，周振在靶场上试了三支枪。
三支，三百步，三发三中。
打完第三发，他把枪放下，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人过去劝他。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大人，”他说，“咸丰十年，我在八里桥。我们营六百人，打了两个时辰，剩下八十几个。洋人的枪，一分钟打三发；我们的枪，一分钟打一发，还得装药、捣实、上火帽。我眼睁睁看着我们的人一排一排倒下去，连人家的边都没摸着。”
他把手放在枪上。
“那时候我就想，什么时候，咱们也能有一支这样的枪。”
“现在有了。”李元宏说。
“有了。”周振说，“晚了两年。”
三十六支枪，装上了车。
周振要留银子，李元宏不要。
“大人，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
“买枪付钱，这是规矩。”
“那好。”李元宏说，“你付钱。一支三两七钱二分，三十六支，一百三十三两九钱二分。你付了，这枪就是邠州营的，将来打了败仗，人家说‘邠州营的枪不行’。”
周振愣了一下。
“不付呢？”
“不付，这枪还是我的。”李元宏说，“打了败仗，人家说‘曲沃的枪不行’，我来担。”
周振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人，”他说，“您这个人，一辈子就爱担事。”
枪车走的那天，是九月十八。
三十六支枪，装了六辆小车，用麻绳捆了三道，上盖油布。周振带了八个兵，一人一支新枪，腰里别着刀。
李元宏送他到南门。
南门的城墙还是老样子，墙上有几处修补的痕迹，是咸丰三年太平军炮打的。
周振在城门下停住，回头看了看城头。
“大人，”他说，“咸丰三年，我在这城头上站过。”
“我记得。”
“那时候林教头在城头上骂人，骂得可难听。”周振说，“他说‘你们这些兔崽子，枪都端不稳，还想活命’。”
李元宏笑了。
“他就这么骂人。”
“后来他下去了。”周振说，“下去就没上来。”
城门下的风有点凉。
“大人，”周振说，“林教头的尸首，一直没找着？”
“没有。”李元宏说，“咸丰三年八月，南门塌了一段，埋了十几个人。挖出来的时候，分不清谁是谁。”
周振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我这一趟去陕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要是回不来，您替我在林教头坟前烧一炷香。”
“他自己没有坟。”李元宏说，“他的名字在学堂后头那块碑上。”
“那我就在碑前烧。”
周振上了马。
走出十几步，他勒住马，回过头。
“大人，”他喊，“营里都好！”
三十六支枪走了，库房空了。
李元宏把“壹”号枪留了下来。
他把枪挂在签押房的墙上，跟那杆刻着“林”字的抬枪、那块无字的铁片、那半片焦匾，摆在一处。
四样东西，一样比一样旧。
老庄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墙前。
“东翁，”老庄说，“枪都送走了，这局还办么？”
“办。”
“没钱了。”
“借。”
“跟谁借？”
“跟方夫人借。”李元宏说，“再借五百两。”
老庄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算盘。
“东翁，我算过了。”他说，“这两年，械局一共用银一千四百二十七两。三十六支枪，一支三两七钱二分，值一百三十三两九钱二分。剩下的，全是废的。”
“废的？”
“废管二百一十七根，废弹三千多个，试枪打掉的药，修炉烧掉的炭……”老庄说，“东翁，这不是买卖。”
“这不是买卖。”李元宏说，“这是学费。”
“学费？”
“学造枪，得交学费。”李元宏说，“洋人交了一百年，我们交两年，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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