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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料簿

《续写一品县令》 狗尾续貂蝉/著, 本章共2726字, 更新于: 2026-11-02 21:20

同治元年正月,学堂开学。

学堂在县衙东边,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学生一百二十个,大的十六,小的五岁。

最小的是石守信。

石守信今年十一岁。他五岁那年进学堂,是李元宏从平遥抱回来的。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明显大了的棉袄,怀里揣着一只长命锁,锁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他爹叫石柱,晋通钱局的跑街伙计,咸丰六年十一月死在祁县三十里铺。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长命锁,是买给他的,还没送出去。

石守信在学堂里不算聪明。认字慢,写字歪,背书背不过别人。先生教《千字文》,别人三日背完,他背了九日。

可他有一样本事:记性好。

不是背书的记性,是记数的记性。学堂里发米,一户几斗几升,他看一眼册子,就记住了。第二天再问,一字不差。

李先生(学堂的先生,姓李,跟知县同姓,是东乡的老秀才)说过一句话:“这孩子脑子里有一本账。”

正月十六,李元宏把石守信叫到了签押房。

“守信。”

“大人。”

“你识多少字了?”

“一千二百多个。”石守信说,“《千字文》会背,《论语》背了半部。”

“会写字么?”

“会写,写得不好。”

李元宏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放在他面前。

“这是械局的料簿。每日进多少料、出多少料、剩多少料,都要记。原来的记法,是一日一页,谁看都糊涂。你给我重新抄一遍,按料分类,一月一总。”

石守信把册子翻开,看了看。

册子上的字是两个人的手笔:一个是小六子的,字大,歪;一个是王穗的,字小,工整。

“大人,”石守信说,“这个我能抄。可抄完了,我有个话想说。”

“说。”

“这簿子上的数,不对。”

李元宏的手停在半空。

“哪里不对?”

“铁料。”石守信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行,“十二月十三,进铁三千2百斤。十二月十四,用铁二千八百斤。剩四百斤。可十二月十五,又用铁四百六十斤。”

他抬起头:“四百斤的剩料,用了四百六十斤。多出来的六十斤,簿子上没有。”

签押房里静了一下。

“你看了多久?”

“刚才翻了一遍。”

李元宏把册子拿过来,自己看了一遍。

数目是对的。十二月十三进三千2百斤,十四用二千八百斤,账上结存四百斤。十五又用四百六十斤,账上结存变成负六十斤。

小六子记账,是按日结的。他不会写“负”字,就写了“存四百斤”,第二天用了四百六十斤,他把数目擦了,重写“存六十斤”——把负号丢了。

“这是记账的错。”李元宏说,“不是短了铁。”

“可他擦了。”石守信说,“擦了就等于没记。”

李元宏看着他。

“你这话,是谁教你的?”

“我爹。”石守信说,“我爹说,票上的数目,擦了就是假的。假的一张,能毁一柜。”

那六十斤铁,后来查出来了。

不是小六子贪。是匠人刘三。

刘三四十岁,锻管的老师傅,手艺好,脾气坏。他家里有个老娘,瘫了三年,药钱一个月要一两二钱。

十二月里,他从料堆里拿了六十斤铁,卖给城东的铁匠铺,得了七钱二分银。

李元宏把他叫来。

刘三进门就跪下了,一句话不说,把头磕在地上。

“起来。”

“大人,我认。”

“我问你一句。”李元宏说,“这六十斤铁,你卖了多少钱?”

“七钱二分。”

“七钱二分,够你娘吃几副药?”

“六副。”

李元宏沉默了一会儿。

“刘三,”他说,“你在局里,一个月工钱多少?”

“一两八钱。”

“一两八钱,不够六副药?”

“不够。”刘三说,“一副药一钱二分,六副七钱二分。一个月三十天,我娘一天要喝两回。一两八钱,光药就得二两一。我媳妇给人家缝衣裳,一个月挣四钱。还差。”

“为什么不跟我说?”

刘三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

“大人,我怎么说?我说我局里工钱不够,我要偷铁?我说了,您就得赶我走。”

这件事,李元宏办了三天。

第一日,他把刘三留在局里,工钱照发。

第二日,他把料库的规矩改了:进出料,三人在场,一笔记,一笔记,第三笔由账房核。三个人,三个本子,一日一对。

第三日,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把全局三百一十二个匠人的工钱册翻出来,一个一个看,看到家里有老人、有病人的,用朱笔圈了。

圈出来四十七个。

“从二月起,”他对王穗说,“这四十七家,每月加‘养家钱’三钱。不算工钱,单独立一本账,叫‘养家簿’。”

王穗抬起头:“一个月多支十四两一线。一年一百六十九两二钱。”

“支。”

“这笔钱,从哪儿出?”

“从我的俸银里出。”李元宏说,“七品知县,一年俸银四十五两,养廉银……没有了。四十五两不够,就从械局的余料里出。废管打的锄头,一年能卖三十多两。”

王穗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她说:“大哥,这笔账,我另立一本。”

“叫什么?”

“叫‘人’。”

刘三没有被赶走。

他留在了局里,工钱照旧,每月从工钱里扣一钱二分,扣满七钱二分为止。

扣完了,李元宏把他叫来,给了他一样东西。

是一本小册子。

“这是什么?”

“你娘的药方。”李元宏说,“我让城里的大夫看了,换了几味便宜的药,一副六分,一样治病。一个月省下七钱。”

刘三捧着那本册子,手在抖。

“大人……”

“你听着。”李元宏说,“偷东西,是要办的。可我办了你的偷,办不了你的穷。你的穷,得靠这个。”他指了指那本册子,“靠算。你算不清账,才去偷。算清了,就不用偷。”

刘三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那天晚上,石守信来交抄好的料簿。

抄得很工整。字还是歪,可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李元宏翻了一遍,点点头。

“抄得好。”

石守信站着没走。

“还有事?”

“大人,”石守信说,“我有个话想问。”

“问。”

“我爹的账,结了么?”

李元宏放下册子。

签押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有点长,火苗跳了一下。

“你爹的账……”他说,“你爹是咸丰六年十一月死在祁县的。他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长命锁,是给你买的,还没送出去。”

“我知道。”

“他死的时候,二十七岁。”李元宏说,“他在晋通做了三年跑街,一年工钱四十两。三年,一百二十两。加上花红,一百四十两。这笔钱,方夫人给了你娘。”

“我知道。”石守信说,“我娘说,那钱是二百两。多下的六十两,是方夫人加的。”

“那你问的账,是哪一笔?”

石守信抬起头。

“我问的是,我爹为什么死。”

灯芯“啪”的响了一声。

李元宏看着他,看了很久。十一岁的孩子,个子不高,脸瘦,眼睛很黑。那双眼睛跟他爹一模一样——看人的时候不躲。

“你爹死,是因为有人要劫银子。”李元宏说,“他本来可以跑。车翻了,他可以往坡下跑。可他没跑,他冲上去了。”

“为什么?”

“因为他怀里抱着一块木牌。”李元宏说,“牌上刻着两个字:晋通。”

“就为一块木牌?”

“就为一块木牌。”李元宏说,“那年月,一块木牌,比一条命重。”

石守信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牌。旧的,边角磨圆了,牌上刻着“晋通”两个字,字已经浅了,要凑近才看得清。

“我娘给我的。”他说,“她说这是我爹的东西。”

“你收着。”

“大人。”石守信把木牌攥在手里,“我爹的账,我记着。等我长大了,我要替他把这笔账结完。”

李元宏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怎么结?”

“我不知道。”石守信说,“可我知道,账不能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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