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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查库

《续写一品县令》 狗尾续貂蝉/著, 本章共2404字, 更新于: 2026-11-02 21:18

咸丰十一年十二月初七,藩司的委员到了曲沃。

委员姓何,名绍棠,四十来岁,捐班出身,做过两任州县,如今在藩司衙门当差。他坐一顶蓝布轿,带两个随从,一个书办。

到县衙门口,他没有进去,先让人把轿子停在街对面,坐了一炷香。

“何大人,”随从问,“不进去?”

“等等。”何绍棠说,“我先看看这县衙的门。”

他看的是门。县衙的门是旧的,门板上有一道裂缝,用铁皮钉了;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照壁上贴着告示,纸角卷了。

“这门,不像个办械局的衙门。”他说。

“那像什么?”

“像个穷衙门。”

何绍棠进衙,开门见山。

“李大人,兄弟这次来,是奉藩司之命,查一桩事。”

“请说。”

“有人具呈,说曲沃城西有‘公记铁铺’,私造火器,侵占铁场官地,以械局营利,而且——”何绍棠顿了顿,“而且说是李大人在背后主使。”

李元宏没有说话。

“兄弟是奉差办事,不敢不问。”何绍棠说,“也不敢乱问。请大人把账拿出来,兄弟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账在。”李元宏说,“要几本?”

“全要。”

账抬出来了,四大箱。

第一箱是工料账:某月某日,进铁多少斤,价多少;某月某日,出炭多少斤,价多少;某月某日,成管几根,废管几根。

第二箱是工钱册:三百一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写着日子、工种、工钱、领银的手印。手印是按的,红泥,一个不缺。

第三箱是出货账:十七支枪,从“壹”到“拾柒”,每支的用料、工时、试射记录、编号、去处。

第四箱是杂账:修炉、买木、打绞盘、买油、买纸、买灯油,连账房里用的墨,都记着。

何绍棠在县衙的西厢坐了三日,一本一本核。

核到第二日,他把书办叫过来。

“你看这账。”他指着一页,“这一笔,铁料一百二十斤,价一两四钱四分。平定的行市,是这个价。可这里写‘脚钱二钱一分’,脚钱单列。”

“单列怎么了?”

“单列,就是没摊进料价。”何绍棠说,“一般的账,脚钱都摊进料价里,摊进去,一笔糊涂。他单列出来,就是让人看得清。”

书办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查得清。”何绍棠说,“查得清,就赖不掉。”

第三日,何绍棠要开库。

库在铁场后院,三间土房,门上一把大锁,锁是旧的,钥匙在王穗手里。

王穗来了,穿一件青布棉袄,手上戴着露指的旧手套。

“钥匙在我这儿。”她说,“开库要有三个人在场:委员、局董、账房。”

“哪里的规矩?”

“我立的规矩。”王穗说,“库里的东西,一个人开,说不清。”

何绍棠看了她一眼。

“你是账房?”

“是。”

“女眷做账房?”

“铁场的账,不分男女。”王穗说,“枪管上的膛线差一丝就打偏,账上的一文差一分就养奸。”

何绍棠没有再问。

库门开了。

里头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铁料按粗细分堆,管子按长短上架,废管捆成捆,靠在墙边,弹装箱,箱上贴着标签。

何绍棠走进去,看了一圈。

他走到废管那堆前,蹲下去,抽出一根。

管子里有一道斜沟,深一分,宽两分。

“这是废的?”

“废的。”孟匠头在旁边说,“拉了十七根,废了十七根。”

“废了怎么不熔?”

“熔了可惜。”孟匠头说,“改打锄头。今年打了六百四十把,卖了三十多两,账上有。”

何绍棠把管子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大人,”他说,“兄弟查了三日,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这账,太清了。”

李元宏看着他。

“一般的账,查的人总能挑出三两处毛病:一笔料价高了,一笔工钱虚了,一笔杂费说不清。挑出来,就有话说。”何绍棠说,“您这账,我挑不出来。挑不出来,我就没法往上写。”

“那你就照实写。”

“照实写,写什么?”何绍棠说,“写‘账目清楚,并无侵渔’?这话一写,上头的意思就办不成了。”

“上头是什么意思?”

何绍棠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窗前,看了看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上落着几只麻雀。

“李大人,”他说,“我跟您说句实话。这一趟差,不是查账的差,是查人的差。有人要动您。动您的由头,不是贪,是‘越权’。一个七品知县,办械局,这叫‘不在其位而谋其政’。”

“那依你,我该怎么办?”

“停。”何绍棠说,“停三个月,等风头过去,再慢慢办。”

李元宏摇头。

“停不了。”

“为什么停不了?”

“因为炉子不能停。”李元宏说,“炉子一停,火就冷了;火一冷,再点就得温三天;温三天,匠人就散了;匠人一散,再聚就得一年。何大人,你查的是账,我办的是火。账可以停,火不能停。”

何绍棠沉默了很久。

“那兄弟只能照实写。”他说,“写‘系商民自办,与官无涉’。可后头得加一句:‘应饬该县不得干预商办之事。’”

“加吧。”李元宏说,“加了这一句,我还能办。”

何绍棠走的那天,下小雪。

李元宏送他到城外。

走到校场边上,何绍棠停下来,看着空地上那三块铁板。

铁板上有一个洞,洞边缘卷着,像一枚钉进去的钉子。洞旁边还有十几个浅坑,是打偏的弹痕。

“这是试枪的地方?”

“是。”

何绍棠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洞。

摸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转过身。

“李大人,”他说,“我有个儿子。”

“嗯。”

“咸丰十年,八里桥。他二十四岁,在僧王麾下当个把总。”何绍棠说,“那一仗打完,尸首没找着。只找着一只靴子,靴筒里缝着一个布条,写着他的名字。”

雪落在两个人中间。

“我查您的账,查了三日,挑不出错。”何绍棠说,“我心里其实是想挑出错的。挑出错,我就能办您;办了您,我心里那口气,好像就顺了。”

“为什么?”

“因为您还在这儿打枪。”何绍棠说,“我儿子在八里桥,连一枪都没打出去。”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李大人,我不办您。”他说,“我回去写‘与官无涉’。可您记着,这一句话保不了您一辈子。明年、后年,还会有人来。”

“我知道。”

“您知道,还办?”

李元宏看了看那三块铁板。

“何大人,”他说,“你儿子那只靴子,现在还留着么?”

何绍棠愣了一下。

“留着。”

“留着好。”李元宏说,“我这儿有一支枪,三百步穿一寸铁。你要是愿意,我送你一支。你带回去,放在那只靴子旁边。”

何绍棠看着他,眼睛忽然红了。

“不用。”他说,“枪留着打人吧。”

他上了轿。轿子走出十几步,他又掀开帘子。

“李大人,”他喊,“那枪,叫什么名?”

“曲沃式。”李元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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