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第一根管子上了架。
架是木头的,四根柱子,中间一块厚板,板上凿一个孔,管子竖着插进去,用铁楔楔死调紧。管子旁边立一根铁杆,杆子比管细,能插进管口;杆头装一个钩刀,钩刀是孟匠头用一把旧锉刀磨的,磨了三天,刃口薄得能透光。
杆尾接一个绞盘。绞盘是铁场旧轧车上拆下来的,缠着麻绳,两个人推。
“怎么拉?”李元宏问。
“这么着。”孟匠头把手放在绞盘上,“杆子插进去,刀头顶住管壁。绞盘一转,杆子往上走,走到头,退回来,转一个角度,再拉一道。六道,就是六条槽。”
“螺旋呢?”
“没有螺旋。”孟匠头说,“就这么直着拉。”
“直着拉,膛线是直的。”
“我知道。”孟匠头说,“可我不会做螺旋。先拉直的,拉出来再说。”
李元宏摇头:“直的没用。直槽不转弹,弹出去还是翻跟头。”
“那您教我。”
李元宏蹲下去,用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
他画了一条直线,又在直线上画了一道斜线。
“管子不动,杆子往前走,同时得转。”他说,“走一寸,转一点;走一尺,转多一点。走到头,正好转一圈的六分之一。这样拉出来,就是一条螺旋。”
“杆子怎么会自己转?”
“杆子上刻槽。”李元宏在斜线上点了点,“刻一道螺旋的槽,槽里插一根销子。销子固定在架上不动,杆子往上走,销子在槽里滑,杆子就只能顺着槽转。槽刻多斜,线就多斜。”
孟匠头盯着地上那张图,看了很久。
“大人,”他说,“这个槽,得刻在铁杆上。”
“对。”
“铁杆上刻螺旋槽,用什么刻?”
“用你的手。”
孟匠头抬起头。
“大人,”他说,“我这条命,是打铁打出来的不死。可您让我在铁杆上刻螺旋,这不是打铁,这是绣花。”
“绣花也得绣。”
第一根管子,废了。
刀头顶不住,走到三寸,崩了。崩下来的刀尖卡在管子里,绞盘一推,杆子弯成一张弓,管子内壁被划出一道斜沟,深一分,宽两分,像一道疤。
孟匠头把管子抽出来,举到窗前看。看了半天,把管子往地上一放。
“废了。”
“再来。”
第二根,走到五寸,刀头打滑,划出一道沟,浅,可不匀,一头深一头浅。
第三根,杆子没弯,刀没崩,可槽是歪的——销子松了,杆子转得比该转的快,走出来是一条乱纹。
第四根,第五根,第六根……
到二月底,墙根底下摆了十七根废管。
十七根管子,一根一百二十斤,两千零四十斤铁。
王穗把这一笔记在账上:“废管十七根,折铁二千零四十斤。”
记完了,她拿着账本去找孟匠头:“孟师傅,这十七根,怎么算?”
孟匠头正蹲在炉边磨刀,头也不抬:“算废。”
“废了也是铁。”王穗说,“二千零四十斤铁,按八厘一斤,值十六两三钱。搁在墙根底下,一场雨就锈成渣。锈成渣,一文不值。”
孟匠头抬起头。
“姑娘,”他说,“你是来跟我算账的?”
“我是来告诉您,这十七根,别让它锈。”王穗说,“改打锄头。春耕要锄头,一把锄头用三斤铁,十七根能打六百多把。一把卖五分银,是三十多两。”
孟匠头愣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们这些做账的,”他说,“眼睛里就没有一样东西是废的。”
“有。”王穗说,“做坏了的账是废的。”
那十七根废管,后来真的打了六百四十把锄头。孟匠头让徒弟们打,打完了在锄柄上烙一个“公”字。锄头拉到东乡去卖,一抢而空。有个老农拿着锄头看了半天,问:“这锄头怎么这么沉?”
“铁好。”徒弟说。
“铁好,怎么打锄头?”
徒弟答不上来。
三月,导杆刻好了。
孟匠头用了九天。九天里他没回家,睡在炉边,一天刻两个时辰,刻完了用油石磨,磨完了拿到灯下看,看完再刻。
导杆是一根四尺长的熟铁杆,杆上刻一道螺旋槽,槽宽两分,深一分半,从这头绕到那头,正好六分之一圈。
刻完那天,他把导杆举起来,对着灯。
槽在灯下是一道细细的黑线,绕着杆子,一圈一圈往上走,走得匀,没有一处断,没有一处跳。
“大人。”他喊。
李元宏从账房出来,接过导杆,也对着灯看。
看了很久。
“匀。”他说。
“匀。”孟匠头说,“我刻了九遍。前八根都刻废了,这是第九根。”
“前八根呢?”
“回炉了。”孟匠头说,“回炉八回,铁都烧掉一层。”
李元宏把导杆还给他,没有说话。
四月二十六,第一根膛线拉通了。
那天下午,天阴,炉火不旺,管子固定在木架上,导杆插进去,销子卡进槽里。
两个人推绞盘。
绞盘一动,杆子往上走。走得慢,一寸一寸。走到一寸,杆子转了半个指头宽;走到三寸,转了一个指头;走到一尺,转了小半个圈。
孟匠头一只手扶着杆,一只手按着架,眼睛盯着管口。
杆子走到头,退回来。刀头带出一缕铁屑,细得像头发。
“成了。”他说。
“才一条。”李元宏说。
“一条。”孟匠头把杆子抽出来,把管子从架上卸下来,举到窗前。
天光从管口照进去,管壁上有一道螺旋的暗纹,从这头绕到那头,一圈一圈。
他把管子凑到眼前,闭上一只眼,往里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管子放下,转过身,背对着众人,站了一会儿。
肩膀在抖。
六个徒弟都没说话。
李元宏站在门口,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孟匠头转过身来,眼睛是红的,脸上却是笑的。
“大人,”他说,“通了。”
“几条?”
“一条。”
“一根枪要几条?”
“六条。”孟匠头说,“六条,得拉七十二遍。一遍一寸一寸,一根管子,十二天。”
“三十六支呢?”
孟匠头算了算:“六个人,一天拉半根,三十六支……得两年。”
签押房里静了一下。
李元宏走到窗前,看着外头的天。
“两年。”他说,“那就两年。”
“大人,两年太长。”
“长。”李元宏说,“可总比没有强。”
他转过身:“孟师傅,从今日起,你把拉线的手艺教出去。六个徒弟,一人学一条。学会了,一天能拉三根。”
“教出去,手艺就不值钱了。”
“手艺不值钱,枪才值钱。”李元宏说,“你这手艺,要是只在你一个人手上,你死了,它也就死了。你自己想想,你这只手,还能拉几年?”
孟匠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手。
“十年。”他说。
“十年后呢?”
孟匠头没答。
那天夜里,他把六个徒弟叫到炉边,一人发了一把锉刀。
“从明日开始,”他说,“我教你们刻槽。谁刻废了,自己回炉。回炉八回,我教第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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