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咸丰十一年,皇帝崩于热河,京里换了一回天。这一卷不写打仗,写一个人被剥了官衔之后,怎样用一座冷了的旧铁炉、一本账、一群匠人,把“晋铁良,宜铸”六个字变成三十六支枪;也写这三十六支枪,怎样在账上慢慢变成一桩罪。
第二百六十章 空手
咸丰十年十二月十六,李元宏把孟匠头叫到了签押房。
孟匠头进来的时候,身上还有铁腥味。他在门外拍打了两下衣裳,拍起一层黑灰,才敢跨门槛。
“坐。”
“不敢坐。”孟匠头站着,“大人,您现在是七品。”
“七品不能坐?”
“七品能坐。”孟匠头说,“可我不敢坐。您上回是三品,坐了一回,第二回就掉了。”
李元宏笑了一下,没笑出声。
案上摊着一张纸,是那张线膛枪的图。图角上还压着他昨夜添的两行小字:膛线深三分,缠度一丈八,弹用铅,外包纸,口径四分二厘。
“看得懂么?”
孟匠头凑近看了半天,指头在“膛线”两个字上停住:“大人,这个我不懂。枪管里开槽,我只在洋枪上见过。那槽是机器刻的,一天刻一根。咱们没机器。”
“没机器,就用人的手。”
“人的手刻不了螺旋。”孟匠头说,“刻得直,刻不了弯;刻得弯,刻不匀。一根管子六条槽,一条差一丝,枪就打偏。打偏的枪,不如一根烧火棍。”
李元宏把图往他面前推了推:“所以要你来想。”
孟匠头沉默了。
半晌,他说:“大人,我先跟您说三件事。说完这三件,您要是还办,我就办。”
“说。”
“头一件,铁。”孟匠头伸出一只手,五个指头岔开,“曲沃的铁,是好铁,可太脆。打锄头行,打枪管不行。枪管要韧,得用好铁反复锻。平定州的铁货,一百斤运到曲沃,路上要吃掉二十斤脚钱。平定铁好,路远;本地铁近,性脆。这是个死结。”
“第二件?”
“第二件,人。”孟匠头把手放下,“咸丰六年我带十七个徒弟。如今剩六个。咸丰十年您北上勤王,匠作队跟去了三十一个人,回来十九个。会锻管的只剩两个,会装簧的一个。剩下的都是抡大锤的,教三年才摸得着细活。”
“第三件。”
孟匠头抬起头:“第三件,名分。”
他说的很慢:“大人,您现在不是三品,不是督办团练。您是曲沃县的知县。知县管的是钱粮、刑名、教化。械局是朝廷的衙门,不是县的衙门。您办这个,往好里说,叫‘急公’;往坏里说,叫‘越权’。越权这两个字,比贪墨还重——贪墨要查账,越权不要查账,一句话就够了。”
签押房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扫雪,扫帚一下一下,刮在青砖上。
“说完了?”李元宏问。
“说完了。”
“那我说。”李元宏把图收起来,压在砚台下,“铁的事,我来想。人的事,你来找。名分的事——我不用你担。”
“大人……”
“你听我说完。”他说,“我不设局。局是官设的,我不设。我挂一块铺子的招牌,叫‘公记’。你是局董,我是主顾。铁场的炉子算你的,料算你的,匠人算你的。我出银子,你出枪。”
孟匠头愣住了:“那我这铺子,是给谁办的?”
“给朝廷办的。”李元宏说,“可朝廷不知道。”
“那万一查下来——”
“查下来,招牌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不是我的。”李元宏说,“你怕么?”
孟匠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怕。”他说,“可我这辈子,就学会打铁这一件事。咸丰六年改抬枪那回,您画的图,我看了三夜,看懂了。那三夜我没睡,我一辈子没那么痛快过。”
他顿了顿:“大人,铺子我挂。可银子呢?打铁不认人,只认银子。”
李元宏把一张纸从抽屉里取出来,推过去。
孟匠头不识几个字,只认得数目。他看了半天,抬头:“五百两?”
“五百两,是借的。”李元宏说,“年息八厘,三年还清。借主姓方。”
孟匠头明白过来,把纸放下,忽然笑了:“夫人这银子,借得比官银还硬。”
“她这人,只算利,不算义。”李元宏说,“算利,我才敢用。”
那天夜里,庄师爷来算账。
老庄今年六十,头发全白了,算盘打得比年轻人快。他把算盘往案上一放,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东翁,我把账粗粗算了一遍。”
“念。”
“一支枪,枪管料一百二十斤——四十斤的管子,锻打要烧掉三成才成,所以得备一百二十斤。铁价按平定的行市,一斤一分二,一百二十斤是一两四钱四分。炭三百斤,一斤二厘,六钱。匠工:锻管六日、拉线十二日、装簧三日、修整二日,二十三日。一个匠人一天六分银,是一两三钱八分。加上零星料,一支枪,本银三两五钱。”
“三十六支?”
“一百二十六两。”老庄说,“可这只是一支一支的料。要开炉,就得先修炉、砌烟道、打绞盘、立导杆、修厂房。这一笔,我算了三百两。”
“合起来四百二十六两。”
“四百二十六两。”老庄把算盘一推,“东翁,县库实存银四十三两七钱。这四十三两七钱,是明年的春借籽种银,动一文,明年春耕就有一户人家没种下地。”
李元宏没有说话。
老庄又说:“还有一笔账,您没算。”
“你说。”
“废料。”老庄说,“拉线不是一拉就成的。按孟匠头的话,十根管子里能成一根,就算好手。三十六支枪,得备三百六十根管子。一根一百二十斤,是四万三千斤铁。东翁,这不是打枪,这是烧钱。”
李元宏听到这儿,反倒笑了一声。
“老庄,你算错了一样。”
“哪一样?”
“废管不是废铁。”他说,“拉坏的管子,管壁还是好的,改打锄头、门轴、车轴,一斤能卖八厘。三十六支枪的废管,能卖回一百多两。”
老庄愣了一下:“这倒是……可这得有人去卖。”
“有人。”李元宏说,“穗儿明天到。”
王穗是十二月十八到的。
她从平遥来,坐的是一辆旧骡车,车上装着三样东西:两箱账册、一捆算盘、一床被子。
她下车的时候,脸冻得发红,手上戴着一副露了指头的旧棉手套。
“大哥。”
“路上冻着没有?”
“冻着了一回。”她说,“在灵石,车轴断了,等了半日。”
她说话还是那样,一句一句,不多一个字。
李元宏把她领到西院。西院原来堆杂物,收拾出来三间:一间账房,一间住,一间放册子。账房里摆一张长案,案上两支笔、一方砚、一把算盘、一盏灯。
王穗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说:“小了。”
“先将就。”
“不是将就。”她说,“账房小了,册子就得堆到地上。堆到地上,就有人踩。踩了册子,账就烂了。”
李元宏怔了一下。
“明日我再腾一间。”
“不用。”王穗把被子放在椅上,“我自己腾。您把西厢那间空出来给我,我把它改成册库,门上加锁,钥匙我拿着。”
她说完,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开第一页。
“大哥,银子的事,姐姐在信上跟我说了。五百两,年息八厘。我另立一本账,叫‘借字第一号’。这笔银子,不进县库,不进公账,单独立,单子归我。”
“为什么单独立?”
“因为这笔银子,是夫人私人的钱,借给一个七品知县办一件朝廷不知道的事。”王穗说,“这笔账要是混进公账,将来一查,就是‘知县挪用’;单独立着,将来一查,就是‘商民自办,官不与闻’。”
李元宏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穗儿。”
“嗯。”
“你这几年,学得比我想的快。”
王穗低下头,把册子合上:“姐姐教的。她说,做账不是记账,是先给账找一条能走的路。”
十二月二十三,铺子挂牌。
牌是孟匠头自己写的,字歪,可有力气。四个字:“公记铁铺”。
挂上去的时候,没有鞭炮,没有客人。只有孟匠头、六个徒弟、李元宏、老庄、王穗,站在雪地里看。
孟匠头挂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忽然说:“大人,这牌子挂上去,我这条命就押上了。”
“押不上。”李元宏说,“真出了事,我担。”
“您担不了。”孟匠头说,“您是官,官出事,是丢官;我是民,民出事,是丢命。”
李元宏没有反驳。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孟匠头。
是一枚火帽。铜的,压扁了,边缘烧得发黑。
“皇木厂捡的。”他说,“那一仗打完,我在壕里捡的。壕里躺着的人,手里还攥着枪,枪上的火帽掉了一地,就这一枚是好的。”
孟匠头接过去,捏在手里。
“这个我认得。”他说,“洋枪上的东西。咱们的枪,火绳换火帽,换了六年,换的还是这个。”
“你收着。”
孟匠头把火帽揣进怀里,忽然弯下腰,给李元宏鞠了一个躬。鞠得很深,头几乎碰到膝盖。
“大人,”他说,“咸丰六年那回,您让我改抬枪,我改成了。这一回,我要是改不成,您别怪我。”
“我不怪你。”李元宏说,“我只问一句:这炉子,什么时候能点火?”
孟匠头直起腰,看了看天。
“正月十五。”他说,“炉子是咸丰三年守城那年砌的,冷了七年。冷炉子点火,得先温三天,再烧三天。正月十五,火能起来。”
正月十五,上元。
曲沃城里挂灯,孩子在街上跑,卖元宵的挑着担子喊。
城西铁场,一炉火起来了。
火起来的时候没有声音,先是烟囱里冒出一股黑烟,然后烟变白,然后炉膛里透出一点红,红慢慢亮,亮成一片。
孟匠头站在炉前,脸被火照得通红。他伸出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手,在炉口上晃了一下。
“成了。”他说。
李元宏站在三步外,看着那炉火。
七年前,这炉子烧的是抬枪、劈山炮、铁珠子。那一年,城头上旗倒了三回,林刚爬上去挂了三回。那一年,杨得山在壕里问“旗倒了没有”。
七年后的这一炉火,烧的是另一种东西。
“大人。”孟匠头说,“您给这枪起个名字吧。”
李元宏想了一会儿。
“曲沃式。”他说,“试制第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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