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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黑石场的旧名册

《残碑问道》 超级松果/著, 本章共2508字, 更新于: 2026-11-02 18:21

入夜,沈砚到了旧库门前。右肩敷过药,一抬胳膊仍扯着疼;右耳的口子结了痂,左掌缠着布条,右手食指的麻意也还没退。罗元烈站在台阶上,把钥匙交给他。

"今夜在这里值守,把考核用的基础功法目录抄清楚,明早交给我。"罗元烈看了看他的肩,"矿场那边,别忘了我说过的话。目录抄错一个字,第一批的名额照样给别人。第一批过了才算正式入选,后面几批要等前面的淘汰名额出来,能不能补上都不好说。"

沈砚应下了。罗元烈不许他靠近矿场,却把他关进旧库守一夜,这是罚,也是让他待在一个随时能被查到的地方。他等对方走远,才拿钥匙去开锁。袖口夹层里的石片贴着腕侧,他把衣袖往下拉了拉。

钥匙插进去,转得比白日里涩。门闩扣的位置也和他上回离开时不同,锁眼边缘多了几道新划痕。沈砚俯身,用左手小指从锁眼里捻出一点黑石粉,粉是干的,还没吃进潮气。旧库里常有石粉,他不能凭这一点认出是谁,可这把锁,在他之前有人开过。

他推门进去,搭好门闩,先提灯去看窗。高窗的插销还扣着,窗缝里积的灰没有被蹭开,人是从门进来的。东墙下那几摞废拓片是他亲手理齐的,这会儿最下头一卷的纸边露出来一截,压在上面的几卷也偏了。他想蹲下去细看,右肩一沉便扯得发疼,只好单膝跪地,用左手把那几卷挨个掀开。卷数没少,次序却被人翻乱过。来的人一卷没拿,只把每一卷都掀开看过,像在找某一样东西。

他没有急着归整,把油灯放到桌上,翻出要抄的目录。

名册原件在罗元烈手里,《引息诀》原卷已经烧了,旧库里没有那两样东西了。他手里能用的,只有那张废纸上记下的调离日期,和他记得的那张封签编号:丙七,十三。黑石矿场的东西归在丙字号底下,丙七那一摞他清过,只剩十二卷;紧挨着它的丙八,却不在那趟差事里。

他抄了几页目录,等门外再没有脚步声,才起身走到丙八跟前。

这一摞纸卷齐整,封签也对得上簿子,只是最里头夹着一本薄册,纸色比周围几卷都新。沈砚把它抽出来,册脊的麻线是重新穿过的,末页的纸边比别的页高出一线,拆开重订的人没有压平。那本名册也是这样重订过的。

翻开,里面记的是运料账,和那本矿场名册不是一回事。页序也乱,他照着旧库按地名和年份编号的规矩,把散页的次序在心里一页页排回去,排出三个地名:黑石、青崖、葬碑岭外围。前几页是黑石和青崖两地的碑材收发,越往后,往葬碑岭外围送的越多。他对着自己记下的日期往后找,一直找到末页。

沈砺。

名字旁边画着一个记号,三横一竖,竖画收尾处顿住了才提笔。父亲描石纹时,收笔都要这样定一定。沈砚自己的收笔也是这么学来的,昨日罗元烈验字,一眼就看出了不同。他盯着那三横一竖看了良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仿佛要把这笔画印进记忆里。

记录的日期,是三个月前。备注只有一行:奉命送碑材至葬碑岭外围第三节点。

他把灯挪近,又看了一遍日期。

三年前黑石矿场塌方,宗门说父亲当时人在矿下修补碑纹,没有出来,按阵亡登记。这条运料记录,比那场塌方晚了两年九个月。

他攥住纸页边缘,很久没有翻过去。

父亲的名字还在账上,账上的日子离今天不过三个月。可这本账是谁记的,名字指的是不是亲自送料的那个人,他一样也不知道。那个收笔的记号,懂描石纹的人都学得来,他自己也会。名字写在账上,不等于人还在世上走。

他还是忍不住往下想。若三个月前父亲真的往葬碑岭送过碑材,这三年里,为什么镇上的家没收到过一个字?是不能捎,还是不愿捎,还是写下这个名字的,根本不是他?每一种都说得通,每一种他都不愿意信。

第三节点在什么地方,账上没写。前后几页也只有地点和运料编号,找不到更细的位置。他把编号和日期记在心里,正要去翻相邻的几页,门外忽然有了脚步声。

脚步到门外便停了。门缝里传来细细的拨弄声,搭在里面的门闩跟着动了动。

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现在吹灭,门外的人便知道里头有人在躲;不吹,值守的人点灯抄书,本是应当的。他没去动那盏灯。

整本账就在手边,揣进怀里便能带走。可今夜旧库只有他一个人值守,明早若有人发现丙八少了一本,头一个要查的就是他;把账留下,往后还有再来核对的机会。可撕下一页,缺口就留在那里,翻到末页的人一眼便知少了东西。他只能赌,来找东西的人未必一页页翻到最后。

他也想过把这一行照抄到目录纸上。可抄下来的是他自己的笔迹,那个收笔的记号,要拿原纸去比才作数;门外的拨弄声又近了一下,没有给他慢慢描的工夫。

末页最底下那一角,挤着父亲的名字、记号、日期和第三节点几个字。他用左手按住纸页,避开掌心的伤口,沿着空白处折了一道,小心撕下来。

纸裂开时,响了一声。门外的拨弄声停了。

沈砚把纸角折小,掀起右脚的鞋垫,塞进鞋垫和鞋底之间。他抱着账册退到纸架后,右肩蹭过架沿,刚结住的口子又裂开了,布条底下一热。他咬住牙,没出声。门闩要是被拨开,来人举灯往架后一照,袖子里的石片、鞋底的纸角,他一样也说不清来路。他把右手缩进袖口,按住了那块石片。

门闩又被拨了两下,没有拨开。门外的人站了一息,随后脚步声起来,没有往外门住舍那边走,而是绕着库房往后头去了,渐渐远了。库房后头只有一道后门,再往外是上后山的小路;值夜的、住外门的,都不会往那边走。

沈砚没有追出去。他抱着账册在架后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外头彻底静下来,才出来,把账册插回丙八原来的位置,按抽出来时的样子压好上面的纸卷。末页缺了一角,合起来看不出,真有人一页页翻,未必瞒得过去。

名册被人拆过重订,这本账也被人拆过重订;今夜他进门之前,又有人翻过同一处纸堆。他在查的这些东西,一直有人在他前头动着手。

他坐回桌边,从鞋底取出纸角再看。纸背有一道极浅的压痕,从上往下,到收尾处断开了。他想起从名册背面抄下的那几个字:碑下,缺。这道压痕和那几个字有没有关系,他看不出来。

沈砚把纸角折回原样,重新藏进右脚的鞋底底下,穿好鞋,把剩下的目录一笔一笔抄完。第六日清晨就是考核,第一批,罗元烈亲自验,明早这份目录也要交到他手里。

抄完最后一页,他提灯走到门边,借着灯光去看那根门闩。木头上多了一道细痕,是他进门时还没有的。

明早把目录交上去时,要不要说一句锁被人动过?说了,罗元烈多半会把丙八那一摞翻个底朝天,缺了一角的那页也就藏不住了;不说,往后真查出来,这一夜值守的只有他。

他看了片刻,没有开门,回身吹灭了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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