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六,后晌。
集上是晌午散的。江晚收了摊,把剩下的半筐干货便宜处理了,挑着空担子往回走。走到村口,日头已经偏西,土路上拖着长长短短的影。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那辆自行车。
车是新的,车座上套着一块蓝布,车把上什么也没挂。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才往里走,脚下那段路走得比平常慢。
进了院门,院里静得不对;灶房的锅是凉的,刘桂兰没在堂屋陪着,连灶膛的火都没升。
六月里那回,江晓带了个网兜,里头是酒、料子、糖。她在堂屋坐了半后晌,把家里每个人都照顾到了:给爹带酒,给娘带料子,给宝来带糖。她走的时候,刘桂兰送到巷口,回来还念叨“这孩子,懂事”。
今天她什么也没带。江晓在堂屋坐着,手边连个搪瓷缸都没有。
“念儿。”
“姐。”
“坐。”
江晚在她对面坐下。
江晓看着她,看了两秒,笑了一下,那笑跟六月里不一样。
“你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
“我这回来,不是回门。”江晓说,“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做什么。”
“问你一件事。”
“你说。”
“柳树屯,”江晓说,“你去过没有?”
江晚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脸上没动。
“去过。”
“什么时候?”
“上月。”
江晓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我比你早。”她说,“我是五月里去的。”
江晚捏着膝盖上的手,没说话。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两个月:四月退婚,五月换亲,六月抢名额,七月摆摊,八月跑货。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以为自己藏得严实:钱藏在炕洞,册子藏在枕下,话烂在肚子里。可今天江晓坐在这儿,一句一句往外掏,掏出来的东西,比她以为的多得多。
她这才知道,这两个月里,除了顾砚在看她,还有一个人也在看。
五月。那时候她刚退完婚,正在为换亲的事跟刘桂兰较劲。而江晓一个人,走了十里路,去过那间塌了半边的老宅。
“你在那儿找到什么了?”江晚问。
“找什么?”江晓说,“我什么也没找。我就是去看了看。”
“看了什么?”
“看了那间屋子。”江晓说,“我八岁那年,娘带我去过一趟。她让我在院里等她,她进屋,待了半天。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江晚看着她。
“你还记得。”
“记得。”江晓说,“我一直记得。我娘这个人,一辈子只哭过那一次。”
堂屋里静下来。
灶房的烟囱没冒烟,屋里就格外静。
“姐,”江晚说,“你查我娘,查了几年?”
江晓看着她,没答这句。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剪得齐,一个毛边都没有。
“念儿,”她过了一会儿说,“我问你一句实在话。”
“你说。”
“你从四月里到现在,是不是碰上过什么?”
江晚没接话。
“你退婚那天,村里人都说,是王有福自己退了。”江晓说,“可我知道,不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订那门亲的时候,王家是拿了一百二十块彩礼的。彩礼退了,一分没少。”江晓说,“王有福那个人,进嘴的东西会往外吐?”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是有谁动了什么。”江晓说,“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看你。”
江晚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最紧,手心一层汗。
她想起六月里,江晓头一回回门,坐在灶前,帮她择菜,说的那句“你最近,不太一样了”。
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姐姐的直觉,现在才明白,那不是直觉,是盯着看了两个月的结果。
“姐,”她开口,“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晓站起来。
她走到堂屋门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巷子里也没人;她转回来,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你手里有样东西。”她说,“你不用告诉我是什么。我就问你一句。”
“你说。”
“你拿它,是想干什么?”
江晚看着她。
这个问题,顾砚也问过。
“我想活下去。”她说,“还想拿它做点正经事,做能落在地上的事。”
江晓笑了一下。
“跟我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温温的,可那点温里,另外有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她藏得极深,藏在二十年温顺、体面、滴水不漏的底下。
今天她把它掀开了一条缝。
“姐。”江晚说,“你手里也有?”
江晓没答这个。
她把袖口理了理。手腕上那只银镯子,转了一下,碰在桌沿上,响了一声。
“我嫁到公社去,不是因为我喜欢那个人。”她说,“是因为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秀云的女儿,不能一辈子待在这个村里。”
江晚的心一动。
“我娘跟你说过这个?”
“跟我说过。”江晓说,“那时候我八岁。她说完这句话,第二年就没了。”
她顿了一下。
“这二十年,我一直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说,“我以为她是让我往高处走。嫁到公社,进城里,过得比谁都体面。”
“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是另一样。”
“哪一样?”
江晓看着她。
“她是让我别认命。”
江晚坐在那儿,一时说不出话。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江晓: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声音,可说话的口气变了,像把穿了两年的那件新衣裳脱了,露出里头的旧褂子。
堂屋外头,日头往西斜,光从窗棂上漏进来,在地上铺出几道斜的影子。影子慢慢往东挪,桌角上那道,先短,后长,最后爬到门槛上去了。
“姐,”江晚说,“你查到什么了?”
“我二十岁那年,托人查过油坊。”江晓说,“查到一半,那人不肯再查了,说这事牵扯的人不简单。我不信,自己跑了一趟县里,在档案馆门口站了一天,连门都没进去。后来我嫁了人,才算把那点线索接上。”
江晚看着这个姐姐。
她嫁到公社两年,一年回两三趟。每一趟都带着东西,每一趟都笑,每一趟都替家里打算。村里人都说,江家出了个好闺女。
她今天才明白,那两年里,江晓每一次回门,都是来看她的。她在灶房烧火的时候,江晓在看她;她跟刘桂兰顶嘴的时候,江晓在看她;她换了斗米回来的时候,江晓也在看她。
一个人能这样看另一个人看两年,是件很难的事。
“我查到一件事。”江晓说,“我娘会写字。”
“我也知道了。”
“你不知道我查到的那半件。”江晓说,“她写的字,在县里一个地方留过档。那个档,是七二年的事。”
“七二年?”
“她七一年没的。”江晓说,“七二年,怎么还会有她写的字?”
江晚的手指收紧。
院里传来刘桂兰的脚步声。她回来了,正在灶房里淘米。
江晓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
“姐。”
“嗯。”
“你今天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江晚问。
江晓在门口站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她这个妹妹。
屋里暗下来了,两个人谁也看不清谁的脸。江晓的脸在门口那点光里,只有一半;另一半,在黑里头。
“因为我一个人查了二十年。”她说,“我累了。”
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很正常,可江晚听出来了:这句话是真的。
江晓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把车推出来。
她要上车的时候,忽然又回过头。
“念儿。”
“嗯。”
“有一样东西,我先给你打个招呼。”江晓说,“往后你要是发觉,有什么地方你以为只有你自己知道,别太当真。”
江晚站在院里,看着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晓把脚踏上去,车动了。
“妹妹,”她说,“你以为只有你在改?”
说完,她骑着车出了巷口。
自行车的铃响了两声,一声在后,一声在前,很快就被巷子吞了。
那天夜里,江晚把册子翻开,翻到江晓那一页。
册子上关于江晓的字不少:哪年订亲,哪年出嫁,哪年生子,一行一行排得齐整,像办喜事的单子。她一行一行地看,看了两遍。
册子上没写江晓去过柳树屯,也没写江晓知道什么,那一片是空的,空得很干净。
江晚把册子合上,吹了灯。
她站在院里,把那辆车的方向又琢磨了一遍。
往东,是公社;再往东,是县城。江晓嫁过去两年,就没往南走过一回。
可她五月里去过柳树屯。柳树屯在南边。
江晚站在那儿,一直站到日头落山。灶房里,刘桂兰把米下了锅,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娘,”她隔着一道墙问,“我姐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什么都懂,什么也不说。”
刘桂兰在灶房里停了停。
“她从小就这样。”她说,“你小时候可比她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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