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酒吧的门锁好，我抬头看着即将过年的星空，猎户座的三颗匕首一样的星星挂在正南的方向，旁边站着的则是和我一起从酒吧出来的柳婷。
“你想家了？”柳婷看着我望向星空发呆。
我摇摇头，看向她：“你往哪边？”
柳婷脑袋向右一偏，示意我她会向西去回家。
“我们方向一样。”我说着，和她一起踏上相同的方向和相同的路。
“你不会是想送我回去，才故意说你也往这边走吧？”柳婷眨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像一只小狐狸。
我的脸又红了，只是这样的夜晚，没有人会发觉。
我使劲的摇摇头：“没有，我真的往这边走。”
或许是看出了我的窘迫，柳婷没有再故意逗我。
“许阳，你谈过女朋友吗？”柳婷冷不丁的开口问道。
我下意识的想到，我们连彼此的名字都还是半个小时前才知道，而此刻她却忽然问起我如此隐私的问题，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我依旧摇头，好似这个夜晚，我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摇头。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穷和丑。”
柳婷快步走到我的前面，转过身，与我面对面倒退着行走，使劲盯着我的脸看。
我不知道这样的夜晚她到底能看清什么，只是提醒她小心摔倒。
“你其实不丑，只是不好看而已。”
我苦涩的笑着，算是用最无奈的方式回应了她的杀人诛心。
“可是你唱歌很好听啊，我觉得你比那个长发男生唱的好。”她依旧倒退着，我始终小心着，防止她摔倒。我没有说话，等着她下一句诛心的话语，或许下一句会是‘你只是没有他长得好看。’
半晌，她看着我：“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等你的下一句。”
“你真的唱的很好听。我听过很多歌手唱歌，太注意节奏和音调了，特别像表演，虽然，唱歌本来也就是表演。你的歌声里充满了不甘，怨恨，不满和撕心裂肺，或许，这才是那些歌曲真正的灵魂。”
我有些暗自惊叹，她仅仅凭借后半段的歌声，便能精准的捕捉到我内心的情绪，要么是她懂心理学，要么是女人天生的敏感，反正这两样我都不了解，尤其后者。
路不是很长，已然走到了我租房子的街道，我借口需要买些东西，在路口提前和她分开，无非是不想让她看到我只是这个城市里一个只能在城中村租房的人，哪怕走到这里的她应该早已了然于胸，我依然想守着这份最后的体面。
晃荡了一个圆圈，年底的商铺普遍关门较早，我并没有买到我明天可以用来果腹的食物。带着些许的遗憾，回到自己的屋子，洗涑睡觉，忘记今天的美好，我知道那不属于我。
所有的不甘都来自于对自我认知的不足，说白了，没有那份非分之想，至少不会痛苦。
希望梦里也不会有幻想。
次日的下午，抛开那条已经走过的方向，我又一次继续探索着这个城市的道路，然后在快要上班之前，回到给我工资的地方。
本以为今晚又会是一个悠闲的夜晚，却不曾想来了一个刚刚结束本年度工作的团队，看样子刚刚结束的工作是极其顺利的，因为他们点了很多的酒，男男女女，举杯畅饮，然后商量着酒局结束后各自回到属于自己的城市。
或许，哪怕是精英们，也不会对一座不属于自己的城市有归属感。
二十几人的嘈杂和需求，让我无比的忙碌，以至于连台上的阿树今天唱了什么歌曲都没有听清。
人群中传来呼喝的声音，我急切的小跑过去，看看这群今日的主顾还有什么需求。
一个还算帅气的男人，在酒精的作用下，在同事的起哄下，准备向同来的女同事表白。我急忙的挪动着桌子，给他们腾出一个可供表白的空间，然后在现实中第一次观看这种狗血的剧情。
女孩属于可爱型，圆脸个子不高，精致的妆容让我不由得想起小县城的女孩们，这种反差，天地之别。
表白的话语极其肉麻，让我这农村的土包子感觉着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然而那帮社会的精英，经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们却甘之若饴。或许，这才是区别。不仅仅在于收入，穿着，所谓的眼界不过是见多了许多的不堪、羞愧和无地自容后，藏起的那份胆怯和羞耻。
女孩欣然接受了男孩的表白，围观的人群起哄着亲一个，却在嘴唇即将碰触的刹那，阿树那忧伤的歌声从台上传来“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让风痴笑我不能拒绝”..........
阿树被众人呼喝着停止了歌唱，却让现场的气氛一度陷入尴尬。
领头的男子算是相对年龄大一些，处理事情的能力也让人佩服，他提议让阿树重新唱一首欢快的歌曲，算是赔罪，可阿树的倔强出乎我的预料，一句不会，便背起吉他，径直的离开了酒吧。
这场对峙到此刻，对方二十多人，而我，只有一个人。
我陪着笑脸，解释着音乐人的怪异，解释着老板在家陪老婆孩子，解释着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而且整个酒吧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人群的不依不饶在领头大哥的再次提议下稍微安静了下来，作为酒吧目前唯一的内部人员，我需要上台去唱一首欢快的歌曲，算是作为今晚消费的赠送，否则，他们拒绝买单，让我直接叫老板过来。
我的为难他们看在眼里。
我苦笑着解释我只是一个服务员，端茶倒水而已，如何能干得了这么艺术的活。可一个人和一群人的辩论本就是劣势，更何况还是一群喝了酒的人，而最根本的过失方，也确实是酒吧。
领头大哥从随身的皮甲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在我的眼前晃了晃；“兄弟，哥不为难你，唱一首，哥给一百。”
我想告诉他我的骨气在哪里，想告诉他我多么想不为五斗米折腰，只是眼前晃动着红色的钞票，让我搬砖的手指微微的颤抖，仿佛想要告诉我，那需要搬起的砖的数量。
我还是上了台，在电脑前选了一首《只要有你》，虽然是合唱的歌曲，但也曾经单独唱完过。音乐响起，我用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询问着台下的金主们是否应景，是否合适。
大哥给我竖着大拇指，肯定了我所选择的曲目，也在我开口的时候，和一群人鼓着掌。
不愧是一群有素质的人。
我的声音很轻柔，尽量用最合适于这种场合的音调去抒发出对于爱情最美的祝福和赞叹，尽管我还是一个连恋爱都没有谈过的大男孩。
一曲唱完，也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我走下舞台，大哥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你的歌声很好听啊，为什么要当一个服务员呢？”
我讪讪的笑着，眼光却瞟向大哥手里答应给我的红钞票。
大哥愣了一下，才想起将钞票递给我，我接过，小心收好，才回道：“我只有初中学历，没有接受过任何关于音乐的系统训练，更不会使用任何一种乐器。这样的人，在这座城市里，除了服务员，不会再有别的好工作会要我。”
大哥看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遗憾，只是默默的拍了拍我的肩膀，算是鼓励，也算是安慰。
顾客已经离去，他们很守约，痛快的结清了账，而我独自坐在舞台的边缘，掏出那张红色的钞票，映在灯光下，仔细的看着，想着，念着，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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