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次日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湿冷的土腥味。凌清欢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雨水冲刷过的青石板,脸色依旧苍白。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萧逸凛昨晚那句“别指望我再管你死活”,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来回锯着。疼,但不流血。
三天后的夜里,月光很好。
这是满月。清冷的银辉洒在郊外的荒草地上,泛着冷光。凌清欢换了一身素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整齐,没有戴任何首饰。
女人走出府门,马车已经在等候。赶车的是萧逸凛的亲信,沉默寡言,见到她只是微微低头,便驱车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凌清欢坐在车厢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她知道要去哪里。萧逸凛说,郊外见。没有解释,没有威胁,只有一个地点。
马车停在一片开阔地。这里远离城区,四周是起伏的山丘和稀疏的树林,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凌清欢走下车,脚下是柔软的草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的石头上。
是萧逸凛。
男人穿着军装,肩章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他没有带卫兵,只有自己。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凌清欢身上。那眼神不再是书房里的冰冷和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带着几分审视,也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来了。”萧逸凛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凌清欢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走到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
“为什么选这里?”凌清欢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萧逸凛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家里太吵,人心更吵。这里安静,适合说话。”
话音刚落,男人走到凌清欢对面,背对着月光。他的脸半明半暗,轮廓显得硬朗而深刻。
林清欢看着他,心里那股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但警惕仍在。她不信他会突然良心发现,也不信他会无缘无故带她来这种地方谈心。
“有话直说。”凌清欢说,“我没时间听废话。”
萧逸凛苦笑了一下。这笑容在他脸上显得很陌生,甚至有点滑稽。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萧逸凛直视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我在利用你,觉得我之前的试探是在羞辱你。杨亦文的话,让你更加确信这一点。”
林清欢眼神一冷:“谁告诉你的?还是你猜的?”
“不是猜。”萧逸凛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距离,“那天晚上,我装病,是因为伤口裂开了。血止不住,我需要静养。
但我不能告诉你,因为一旦示弱,那些盯着我的势力就会趁机发难。你留在我身边,就是最明显的靶子。
我想把你支开,又怕你真的走了,所以只能让你看着我‘虚弱’,以此来测试你是不是真的在乎我的安危,还是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竟清欢冷笑一声:“测试?拿我的命做赌注?”
“是。”萧逸凛毫不避讳地承认,“我很混蛋。我知道。”
他没有辩解,没有找借口。这种坦荡反而让凌清欢愣了一下。她预想过他会撒谎,会编造冠冕堂皇的理由,甚至会恼羞成怒地指责她多疑。
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男人接着又问道:我一直都不明白你当初怎么就看上了杨亦文那种小人就算你不想嫁给我。
可为了那种男人而逃婚与他私奔,被父亲赶出家门堂堂凌家大小姐如今却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凌清欢闻言苦笑一声,那笑容在冷清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当初眼瞎了。”她轻声说道,声音被夜风扯得有些破碎,“那时候太任性,以为只要我不点头,这世间就没有人能逼我低头。以前所有的男人都围着我、哄着我,我一个也不喜欢,也包括你这个未婚夫。”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树林,仿佛透过那些阴影看到了那段荒唐的过往,继续讲着:我见惯了那些不学无术、纸醉金迷的富家公子,也讨厌你们萧家这种满身硝烟味的军阀。
可杨亦文不同,他才华出众,文质彬彬,说话温声细语,看着就让人安心。我就想和他在一起,过那种快乐、自由的日子,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说到这里,女人眼底闪现出一丝愧疚,混杂着悔恨与自嘲的神情。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萧逸凛,眼神复杂难辨:“可没想到,所谓的‘自由’不过是镜花水月。我为了那种男人而逃婚,被父亲赶出家门,落得如今这般田地。不管怎么样……都是我自己对不起你,萧逸凛。”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不起涟漪,只留下沉闷的回响。
萧逸凛站在原地,并没有因为她的道歉而表现出丝毫的动容。
相反,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带着几分讽刺,更多的是积压已久的怨气。
“你知道就好。”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砸在地上生疼。
“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这三年来你在我心里留下的痕迹?就能抵消你当初决绝逃婚?害我沦为笑柄。”萧逸凛向前迈了一步,军靴踩在枯草上发出轻微的断裂声,在这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逼近凌清欢,直到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臂之遥。
那股属于男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血腥气,让凌清欢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了身后粗糙的石壁。
“凌清欢,”萧逸凛垂眸看着她,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你欠我的,不仅仅是这一句对不起。这笔账,你得慢慢还。”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的衣角剧烈翻飞。凌清欢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幽暗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却又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
她知道,从今晚走出那扇门开始,她就再也回不去那个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凌大小姐了。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走到马车前,凌清欢停住脚步。她回过头,看着萧逸凛。
“明天,我要回房整理东西。”她说,“有些旧账,要算清楚。”
萧逸凛挑眉:“怎么算?”
“慢慢算。”凌清欢笑了笑,“反正日子还长。”
说完,她钻进车厢。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
萧逸凛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深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一直延伸到眼底。
月光依旧清冷,但照在人身上,却觉得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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