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是洛阳城最热闹的地方,也是洛阳城最藏得住人的地方。李旦穿过三条街,怀里那枚铜符隔着衣衫硌着他,像苏衍还在耳边说话。他没急着找灰衣人——灰衣人既敢在北库放火,就必然有在城中接应的门路;而南市,正是全洛阳最容易藏住这种门路的地方。
他先在一间茶馆坐了下来。茶博士是个瘦小的中年人,见他把铜符在桌上放了放,眼皮都没抬,只低声问:“客官要什么茶?”
“一壶信阳白。”李旦道,“淡的。”
茶博士应声去了。李旦的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三下——这是苏衍下山时教他的暗号:苏家护院在南市有一处眼线,认符,认叩数。片刻后,茶博士端茶上来,托盘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卯时三刻,积善堂后巷。
李旦把纸条收进袖中,嘴上不动声色地啜着茶。茶是好茶,汤色清亮,可他一口也没喝出味道来——北库那杆枪如今不知躺在哪个箱笼里,正等着趁夜出城。他起身付茶钱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对面钱庄门口,一个灰衣老头正慢悠悠地往里走。那背影佝偻,与他昨夜在北库墙根看见的一闪而过的灰衣背影,绝不是一个人——可那老头腰间系着的布带,却是与灰衣人同一式的灰布,只是旧了些。
他心头微微一动,没有跟上去,只记下了那老头的模样:干瘦、蓄山羊胡、左手拄一根黑漆木杖。他走出茶馆,沿街慢慢地逛,目光却不离那钱庄的门口。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灰衣老头拄着杖出来了,怀里多了一个包袱,朝城南去了。李旦远远缀着,中间隔了几个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那老头走得慢,拐了三道弯,在一座挂着“积善堂”匾额的宅子门前站住,四下看了看,推门进去。李旦在巷口停住脚,抬头看那匾额——积善堂,洛阳城里专做善堂生意的名号,明面上施粥济贫,暗地里却是个销赃换钱的去处。苏衍给的纸条上说的后巷,就在这宅子旁边。
他没有急着翻墙,先退到一条更远的巷子里,寻了个卖炊饼的摊子坐下,要两张饼,慢慢地吃。摊主是个碎嘴的妇人,见他面生,便搭话:“后生是外地来的?看你方才从西边过来,那边可乱着呢。”
“乱?”李旦抬眼,“城里不是太平得很?”
“太平是给贵人看的。”妇人压低声音,朝积善堂的方向努了努嘴,“那边那家堂子,白日里施粥,夜里开门做生意——什么生意,我们小老百姓不敢问。只知道隔三差五有马车来,拉的全是箱笼,蒙得严严实实的。上月有个闲汉多看了两眼,第二日就不见人影了。”
李旦心头一动:“马车拉的箱笼,往哪儿去?”
“谁知道呢。”妇人撇撇嘴,“只瞅见往城南去的多。城南是码头,船一开,东西就没了影。”
城南,码头。李旦慢慢咽下一口饼,把这两条线索在肚里过了一遍:积善堂收箱笼,往城南码头转运;北库失火丢枪,官坊铸匠告病;灰衣人从巩邑一路北上……这几条线若是并作一条,那便是一张网。他放下几文钱,谢过妇人,却没有立刻去积善堂,而是先沿街转了一圈,把积善堂前后左右的里巷摸了个清楚——哪条巷通南市,哪条巷通码头,哪堵墙后是空院子,他都默记在心里。查案如同守城,先把地势看明白了,才谈得上落子。
待日头偏西,他才绕到宅子后巷,寻了一株老槐树爬上墙头。院里的情形顿时清楚起来:灰衣老头进了正屋,正与一个背对窗户的人说着什么,那人一身青袍,看不真切。两人说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灰衣老头退出来,又往城南去了。青袍人却没有走,他在屋里独坐片刻,吹灭了灯。灯灭之前,李旦瞥见那青袍人案上摆着一截乌沉沉的铁棍般的东西,被布裹着,只剩一头露出来——泛着玄铁特有的暗光。
他心头一跳:那长度、那分量,像极了玄铁枪的枪杆。
虽然隔着半扇窗,他还是把屋里的陈设记了个大概:靠墙一架书橱,案上一方砚、一摞纸,那把裹着布的“铁棍”就横在纸堆旁边,压着几张写满了字的信笺。李旦想看得更细些,那青袍人却仿佛有所察觉,抬手把窗纸的缝拢了拢。就在那抬手的一瞬,李旦看清了他腕子上的一件东西——一只旧银镯,镯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像是某种藤蔓。
他没见过那只镯子,但他记住了。
灯灭的那一刻,李旦忽然觉得头皮一麻——他见过这盏灯灭的方式。巩邑客栈那夜,那隔墙的声音递纸笺进来之前,他在窗纸上看见的影子,也是这样先吹灭灯,再说话。这人不是灰衣人,可他与灰衣人走的是同一路数。
他从墙头无声地落下。还没来得及站稳,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小友,夜里翻墙,看积善堂,不如看积善堂背后的账房。”
李旦霍然转身。月光下,一个瘦小的灰衣老者拄着黑漆木杖,正站在巷口看他——正是方才那个从钱庄出来的老头。
“洛下书翁?”李旦心头警铃大作,苏衍那句叮嘱在耳边响起:若在城中遇上一个自称“洛下书翁”的老者,莫与他深谈。
那老头却笑了:“你认得老朽?那更好。老朽夜半睡不着,出来走走,正好看看是哪个大胆的小子敢在积善堂墙头上数星星。”他说着,目光在李旦腰间那枚铜符的位置停了一瞬,“苏家那枚鹤符,可不敢这么露。”
李旦没有说话。他握着拳,退后半步,做好了一言不合就走的准备。老头却先一步拄杖转身:“你的路子不在城南的善堂,而在城南的码头。今晚有人要坐船出城,辰时一刻,南码头,货舱三。”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再也没有回头。
李旦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这个自称洛下书翁的老头,话里话外都像把他看得透透的——知道他认得灰衣人,知道他来找积善堂,甚至知道苏衍给的铜符。他说“路子在南码头”,可苏衍分明说过,此人不可深谈。
他忽然想起那个卖饼妇人的话:“上月有个闲汉多看了两眼,第二日就不见人影了。”可洛下书翁就站在他跟前,堂而皇之地把积善堂的后巷指给他看——要么是这老头确有过人的依仗,要么就是有人想借他的口,把李旦往南码头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谁是蝉,谁是螳螂,谁是黄雀,现在还说不清。
可有些时候,宁可咬错,不可放过。
“南码头。”李旦低声念了一遍,转身隐入夜色。他决定去那里看看——只是看,不深谈,也不信。他走出一段,又回头望了一眼积善堂的方向:那盏灯依旧灭着,黑黢黢的窗洞像一只闭着的眼。可他总觉着,那只眼的眼皮底下,有一线光,正在偷偷地窥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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