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城墙是全天下最厚的墙。李旦站在北门外时,天刚蒙蒙亮,城门已经开了,进城的队伍排出去半里地——多是驮着粮袋的牛车和扛着农具的乡民,有了昨夜邙山脚下的旗影,城门口的盘查比往日严了一倍。
他递上苏衍给的铜符。守门校尉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眼打量他几眼,那枚白鹤铜符在朝色里泛着清冷的光,校尉没敢多问,只把手一拱,低声放行:“先生请。北库侯爷的地界,小人派人带路。”
侯爷姓侯,单名一个平字,是洛阳北军军械库的世袭守将。李旦到时,他已在库门前站着,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甲胄穿得齐整,眼底却青黑一片,显然两夜没合过眼。火场就在库院东角,三间库房烧得只剩焦黑的梁架,满地残灰里露出半截弩臂,像从土里伸出来的枯骨。焦味混着桐油味直往人鼻子里钻,苍蝇在残灰上打着转,谁也不愿凑近。
“苏先生的人?”侯平声音沙哑,上下打量他,“这么年轻。”
“墨家,李旦。”他报了名姓,没提别的,“侯将军这库,烧得可惜了。”
侯平叹了口气:“三间库,弩机八百,甲胄六百领,烧了三成。亏得火起得早,守夜的兵卒拼死抢出来一批。”他领着李旦绕火场走了一圈,指着焦黑的地面,“失火的那夜,巡库的兵卒说见过一个灰影子,一晃就不见了。我去查了,库前库后锁都好好的,墙也完好——你说这火,是从哪儿来的?”
李旦没答话。他蹲下身,用指腹在焦木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第三根梁时,他停住了,指下的焦痕深而窄,像是被什么烧红的细铁条烙过,与野火的灼烧截然不同。他顺着那痕迹抬头,目光落在库房后墙两丈高处——那里的砖缝里,嵌着一枚半焦的铜钉,钉尾朝着库里。
他盯着那铜钉看了很久,忽然明白过来:火不是从外头放的,是从库里烧起来的。有人先用细铁条从外墙灼穿了梁木,引燃库内暗藏的硫磺火种,再从墙根钻出去。而那枚铜钉,是有人撬开墙砖、又原样砌回去时留下的。他数了数墙根新砌的砖缝,一共七行,歪歪斜斜,却是沿着一条直线——那不仅是条路,还是一道门。
“侯将军,”他站起身,“这火,是从里头烧出来的。”
侯平脸色一变:“你说有人进了库,又出去了?锁没坏,墙没破——”
“锁没坏,是因为没走门。”李旦道,“墙破过,又补好了。将军看看这墙根的砖色,和上头是不是两样?”
侯平凑近一看,脸色顿时铁青。李旦又补了一句:“会这么开墙的人,身手极好,且通机关门道——寻常匪徒,做不出这个。将军再想想,库里除了弩机甲胄,可还有什么别的贵重东西?”
侯平沉吟片刻,忽然一拍大腿:“压库的那杆玄铁长枪!那枪是前朝名匠所铸,枪身九十三斤,一直锁在里间铁柜里。起火那天兵卒抬枪出来,我亲自过了秤——竟比册上少了四斤。当时只当是锈蚀,如今想来……怕是被人卸了枪头,换了假货!”
李旦心头一沉。四斤,一条枪尖的分量——有人烧库是假,偷枪是真,而假枪换真枪,是需要提前备好一件一模一样的家伙的。能备出玄铁枪形制的模子,洛阳城里,怕是只有替军械库打造兵器的官坊才做得出。
“那假枪,如今在哪儿?”李旦问。
“还在里间铁柜里锁着。”侯平道,“你随我来。”
铁柜设在库房最里间,四角包铁,锁扣是新换的。侯平开了锁,从里面抱出一杆通体玄黑的长枪。李旦接过,入手的瞬间便觉分量不对——名匠所铸的九十三斤玄铁枪,握在手里该是沉坠厚实,可这杆枪却轻飘飘的,像是空心的。他掂了掂,又用指甲在枪杆上刮了一下,指下露出一点铅灰的底色,在日光里泛着灰败的光。
“枪杆是铁的,芯子是铅。”李旦道,“枪头也是换过的——将军看这枪尖的锋口,新打了没几日,连磨痕都是新的。”他翻转枪身,指了指枪纂处,“这里本该有官坊的铭印,玄铁枪是前朝名匠所铸,必落款识。可这杆枪上,一记款识也无。”
侯平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官坊里有人吃里扒外。”
“不止官坊。”李旦把枪放回柜中,“能摸进铁柜偷换枪头,还能提前烧出模子的,不是一个人能办成的。”他顿了顿,“将军再想想,这一个月里,官坊可有什么生面孔进出?”
侯平皱眉想了半晌:“工料账册里有个人——官坊新来的那个铸匠,姓赵,说是从大梁逃难来的,手艺倒好,进坊才两个月。前几日听坊正念叨,说赵铸匠告病告了三日。”
李旦点头,把名字记下,心里那杆秤又往下压了一分:烧库、换枪、告病——时间严丝合缝,分明是有人早就盯着北库,等这一天。
他在心里已经翻过一张面孔:巩邑客栈那夜,隔着墙给他递纸笺的声音;苏衍说,灰衣人形迹诡异,认得出来路的人,只有他。他原以为这灰衣人只是乱世里的一只孤雁,如今看来,那夜从巩邑到邙山,从邙山到洛阳,灰衣人走的分明是同一条路——一路向北库来,一路向秦军的渡口去。
“李公子?”侯平唤他。
李旦回过神:“将军且把失火前一个月,进出过北库的名单、官坊送来的工料账册,一并借晚辈看看。”
侯平应了,转身去取。李旦独自站在火场里,晨风卷起残灰,扑了他一脸。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焦铜钉——钉尾磨得发亮,像是常被人捏在指间转着玩的。一个常把铜钉捏在手里转的人……他心头微微一动,忽然想起临下山时苏衍那句叮嘱:
“若在城中遇上一个自称‘洛下书翁’的老者,莫与他深谈。”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话压下去,走出库院。日头已经升高了,洛阳城在光里显出它厚实的筋骨——街巷纵横,商铺林立,车马声、叫卖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与邙山上的风声是两个天地。城门口,一列兵卒正押着几车军械往库里运,铁甲在日光里碰出沉闷的声响。他忽然想:这满城的热闹底下,埋着一条直通秦军渡口的暗线,而那条线上走的,正是他刚查出来的那杆枪。
李旦在墙根站了片刻,忽然看见一个灰衣的背影,在街角一闪,拐进了南市的方向。
他心头一凛,却没有急着追。他低头摸了摸怀里那封无落款的旧信——那是墨守拙留给他的,信上只写着一句话:“看火,不如看烧火的人。”
灰衣人、铜钉、玄铁枪、秦军渡口。这一桩桩凑在一起,像一盘棋。而他李旦,正站在棋盘的边缘,踮着脚,往棋盘正中看。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骑着快马穿过长街,高声喊着什么。李旦侧耳一听,声音在嘈杂中碎成几截,他只捉住几个字——
“……邙山……会盟提前……秦军已到黄河……”
他握紧了拳。棋盘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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