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邑到洛阳，中间要过黄河渡口。
李旦三人在渡口等了半日，才等到一条愿意载客的渡船。船家是个跛脚老汉，见他们背着弩、挎着刀、怀里还抱着只竹箱，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道：“三位这是赶邙山的会吧？这几日渡口就没断过江湖客——儒家的、法家的，还有穿道袍的，乌泱泱都是一拨一拨地往南边赶。”
“南边？”韦巽好奇道，“邙山在洛阳南郊，渡口在黄河北岸，先生为何说往南赶？”
“嗨，口误口误。”船家摆摆手，又压低嗓子道，“不过老话说在前头——这几日河水上漂着的东西可不干净。前天夜里，下游捞上来三具尸首，身上都穿着皂衣，像是官差。再先前几日，还有一队人渡河时翻了船，连人带图册沉了底，哗啦一声，水面上浮起半天符纸……官府封了消息，可渡口的人谁不知道？这邙山会还没开，水里先闹鬼了。”
墨萤的脸色白了白，下意识抱紧了竹箱。
李旦望着混浊的河水，没有接话。他想起师父说过，百家相争，最凶险的不是明面上的刀剑，而是水底下的暗流——谁也不知道哪条河里有沉尸，哪座山下有伏兵。
韦巽却接口道：“三具皂衣尸首？可巧了，巩邑围杀墨姑娘的那几个差役，不正是八个人么。八人追来，撤走时还剩几个，船家你可看清了？”
船家挠了挠头：“这……老朽哪记得清。反正捞上来的尸首，都泡得发白了，看不出长相。只是听说腰间都挂着铁牌，是衙门的牌子不假。”
李旦与韦巽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墨萤坐在船尾，抱着竹箱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渡船在黄浪里起伏，船身吱呀作响。李旦望着船尾犁出的白沫，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巩邑八人、渡口三尸、符纸沉船——这条黄河，像是专门吞人灭口的。他忽然开口：“船家，这几日过河的人里，可有什么跟那三具尸首同路的？比如……背着箱子、带着图册的？”
船家一愣，压低声音道：“客官这话问得巧了。还真有一拨——三日前，一队皂衣人押着两口黑漆箱子过的河，箱子上钉着铁皮，抬起来沉甸甸的。当时老朽多看了一眼，被领头的喝了一句‘看什么看’，吓得再不敢吭声。”他说着，又补了一句，“那队人过了河，没往洛阳城里走，倒是奔西边的官道去了。”
“西边？”李旦目光微凝。西边，正是巩邑方向，也正是墨者之庐被围的地方。他一瞬间转过许多念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多谢船家。”
三人上了岸，走出老远，韦巽才低声问：“那两口黑箱子……你怎么看？”
“有人往西边运东西，又在东边灭口。”李旦沉声道，“要么是图谱，要么是兵器，总归不是粮食。这潭水，比我想的还浑。”
渡船靠岸时已是薄暮。洛阳城墙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城头灯火隐约。韦巽望着那座周室故都，感慨道：“周室东迁，定鼎洛邑，至今五百余年。天下宗周，尊的便是这里了。”
“可惜周室只剩一座空城。”墨萤低声道，“我听钜子一脉的师兄说过，如今的周天子，连诸侯国的日子都过不上了——列国来洛邑，不是朝见天子，是来看中原这块棋盘的。”
李旦微微皱眉：“棋盘？”
“是啊。”墨萤抬手指了指城南方向，“邙山，便是这棋盘的正中。五国联名发帖，七家齐聚——他们比的哪里是武艺，分明是在比，谁手里握着更重的棋子。”
李旦被她这话说得心头一动。他忽然想起纸笺上那句"中原逐鹿，不看谁守得住，只看谁先拔剑"，又想到云鹤子说的"势"字。鹿也好，棋也好，说到底都是同一件事——有人在逐，有人在执，有人只想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却被卷进了别人的局里。
当晚，三人在城外一处废弃的驿站歇脚。墨萤生起火，从竹箱里取出半张干饼，掰成三份，自己留了最小的一块。韦巽看得直摇头：“你这丫头，一路都把干粮分给我们，自己这么省着，哪有力气赶路？”
“没事。”墨萤笑了笑，“我在庐里的时候就吃得少。钜子说，墨者节用，是为了把余粮留给更饿的人。”
李旦靠在墙边擦弩，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想起师父墨守拙，那个独臂老人，一辈子守着汉水河湾，也是这么个脾气——宁肯自己饿着，也要把最后的干粮递给路过的流民。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墨者，或许都是同一个模样。
夜半，李旦睡得浅，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霍然睁眼，手指已扣上弩机。月光下，一个身影正立在窗外，隔着半人高的土墙，静静地看着他们三人。
那是个穿着青灰色长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颌下一缕长须，气度儒雅，腰间却悬着一柄短剑，剑鞘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绦。见李旦醒来，那人也不慌，微微拱手：“小友莫慌。在下魏国纵横家弟子，张璯，字子游。”
“纵横家？”李旦手未松，“深夜窥探，所为何事？”
“在下不是来窥探的。”张璯笑了笑，目光却落在他怀里的竹箱上，“而是来送一句话——渡口的水里，昨日捞上来三具皂衣尸首，你们知道是谁吗？”
李旦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与我何干？”
“与你们无关，与那位墨家姑娘却有关。”张璯缓缓道，“那三具尸首，正是巩邑追捕她时撤走的三个差役。有人在渡口下游把他们沉了底——这是有人不想让‘墨者之庐被围’的消息传进邙山。小友以为，你带着她到洛阳，是救她，还是害她？”
墨萤不知何时也醒了，紧紧抱着竹箱，声音发颤：“那、那他们为何要灭口？”
“因为有人不想让七家在邙山议‘墨家之事’。”张璯望着她，“墨家钜子一脉凋零，如今的中原墨家，四分五裂。若你们的苦处摆到明面上，博得同情，邙山会上，便多了一股主张‘墨者无罪’的势力——这会碍着某些人的大事。”
“某些人？”李旦追问。
张璯却只是摇头一笑：“言尽于此。小友是聪明人，往后如何走，自己掂量。”他说完，一拱手，转身没入夜色，脚步声如风，转眼便听不见了。
驿站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韦巽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朝阳，这人的话……你信几成？”
“信一半。”李旦扣好弩机，“消息未必全真，但‘有人在灭口’这件事，八成不假。”他转头看向墨萤，“墨姑娘，从现在起，你跟着我们，片刻不要离开视线。到邙山之前，这竹箱里是什么，你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
墨萤用力点了点头，把竹箱抱得更紧了些：“那……那到了邙山，我还能进得去吗？”
李旦望着窗外月光下墨色的山影，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进得去。我带你进。”
他嘴上说得笃定，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那灰衣人递纸笺警告“别用守字诀”，张璯夜里送来“灭口”的消息——这些人到底在争什么，那个竹箱里的机关图谱，又藏着什么让各方都忌惮的秘密？他有一种直觉，邙山之上，一切都会见分晓。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守好身边的人，守住怀里带路的墨家残卷，一步不许退。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