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贵!”他扯着嗓子喊,“王德贵死哪儿去了?”
大太监王公公从门帘后头颠颠地跑出来,弯腰垂手:“殿下。”
“拿着这个,马上去天牢,把萧云倾给我提出来!活的!一根头发都不许少!”楚砚清把黄绫往他怀里一塞,又补了一句,“快去!提出来之后直接带来御书房,我亲自看着!”
王公公接过去,看了一眼手令,没动。
“还愣着干什么?”楚砚清急眼了,“快去啊!”
“殿下……”王公公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嘴张了张,又闭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个……恐怕……”
“恐怕什么?她还能跑了不成?”楚砚清瞪他。
王公公把心一横,弯下腰,声音压得低低的:“殿下容禀——老奴方才从外头回来,听说……一刻钟前,萧柳云萧姑娘,已经带着您的口谕,去天牢……送萧云倾上路了。”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战鼓声。
楚砚清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吓人,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刻钟前,”王公公竖起一根手指,小心翼翼重复了一遍,“萧姑娘带了壶酒过去,说是您吩咐的,送萧云倾……上路。”
楚砚清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猛地掀翻了整张书案。
“谁让她去的!谁给她的胆子!”
黄绫手令被墨汁浸透,朱砂写的那一行字在污渍里洇成一团。楚砚清踩着一地狼藉来回踱步,忽然站定,扭头看向王公公,表情扭曲得厉害。
“死了没有?”
“说是……灌了酒,但还没咽气……”
“那还不快去!”楚砚清一脚踹在王公公屁股上,“不管死没死,把人给我抢出来!能喘气就能当筹码!去!现在就去!”
王公公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刚掀开门帘又听见身后楚砚清在喊:“等等——跟萧柳云说,让她把嘴给我闭严实了,这事儿办砸了,她也别想活!”
王公公应了一声“是”,心说这会儿萧姑娘怕是还在半道上做着皇后梦呢,哪知道她那个位子,已经被她自个儿一壶酒给浇没了。
他出了御书房的门,抬袖子擦了把汗,看见远处宫道上火把通明,黑烟滚滚往这边漫过来,脚底下又加快了几分。
王德贵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
五十多岁的人了,在宫里伺候了三十来年,从一个小火者熬到大太监,靠的就是八个字——不疾不徐,不争不抢。可今儿个,他连轿子都没敢坐,撒开两条老腿沿着宫道一路狂奔,后头跟着四个小太监,跑得帽歪衣斜,活像被狗撵了的鸡。
城北方向的烟越来越浓,鼓声越来越近,路过的宫女太监一个个脸色煞白,见了王德贵连礼都顾不上行,抱着包袱往南边跑。王德贵心里头跟揣了块烧红的铁似的,烫得他喘不上气,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一句话:“可千万别死……可千万别死……”
天牢大门口连个守卫都没了,铁门半敞着,风一吹,“吱呀”一声晃荡。王德贵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气,扯着嗓子往里喊:“有人没有?都死哪儿去了?”
没人应。
他跺了跺脚,提溜着袍子下摆往里头跑。甬道里黑,脚下的石板又湿又滑,王德贵跑两步一个趔趄,差点把脑袋磕墙上去。后头小太监赶紧扶他:“干爹,您慢点儿!”
“慢你娘个腿!”王德贵一甩袖子,“慢了咱爷们儿全得交代在这儿!”
一路摸到最底层那间牢房,铁门开着,火把快灭了,只剩个火星子苟延残喘。王德贵扶着门框定睛一看,魂差点从嘴里飞出去——
萧云倾挂在架子上,头垂着,头发散了一脸,嘴角的白沫子混着血往下滴,地上那一滩暗红色的东西黏糊糊的,一股子酒味掺着血腥味直冲鼻子。胳膊上、脖子上、脸上,全是青紫的印子,手腕子被铁链勒得翻着肉,琵琶骨那儿倒是没钉子,可两肩塌得不成样子,像被人从里头抽了筋。
“萧……萧姑娘?”王德贵哆嗦着喊了一声。
没动静。
他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看四个小太监,四个人八只眼睛全盯着他,等他拿主意。王德贵在心里把萧柳云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一咬牙,两条腿打着摆子往前挪,一步,两步,三步——
伸手探鼻息的时候,他闭着眼,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什么也没有。
王德贵睁开眼,正对上萧云倾半睁半闭的眸子,瞳仁散了,目光空洞洞地越过他,不知落在哪里。他“嗷”一嗓子往后坐了个屁股墩儿,手脚并用地退了三四步,后脊梁撞在牢门上,“咚”一声闷响。
“死了……”他嘴唇哆嗦着,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了,“死了!真死了!”
四个小太监也慌了,齐刷刷往后退,活像地上的人会跳起来咬人。王德贵坐在地上发了半天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拍大腿:“坏了!坏了坏了坏了!殿下还等着拿她当筹码呢,这……这他娘的拿个死人去当筹码?”
他又扭头去看萧云倾,火光映着那张惨白的脸,嘴角还挂着沫子,头发黏在伤口上,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可不知怎么的,王德贵看着看着,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这姑娘脸上,怎么像带着笑呢?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嘴角那点弧度都被血沫子盖住了,可王德贵在宫里活了三十多年,察言观色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他就觉着,萧云倾死的时候,心里头像揣着什么高兴事儿似的。
“……造孽啊。”他嘟囔了一句,撑着膝盖爬起来,冲四个小太监一挥手,“抬上,去见殿下。快!”
四个小太监面面相觑:“干爹……这……抬个死人去御书房?”
“你当我想抬?”王德贵没好气地一跺脚,“殿下说了,活的死的都要!赶紧的,找块门板来,把人放平了抬,别跟拖死狗似的,萧家满门忠烈,给人家留点体面。”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抖了抖,小心翼翼地盖在萧云倾身上,又亲自伸手把她眼睛合上了。指尖拂过眼皮的时候,王德贵心里酸了一下——这姑娘,他见过几回,当年跟着二皇子进宫的时候,多利索一个人,走路带风,见谁都客客气气的,谁能想到有今天。
“走吧。”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萧姑娘,老奴送您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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