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苏夜没有赛程。
他本该在客舍歇着,可他歇不住——陆铮昨日那场赢是赢了,赢得他心里不踏实。十年苦功被他一言点破,这种事传出去,会给他招来两种人:一种服他的,一种恨他的。
恨他的那批,正在路上。
果然,午后,客舍的门被敲响了。
"苏夜在吗?"门外是个尖细的声音,"外门赵执事,来看晚辈。"
苏夜开了门。
赵执事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手里拎着个食盒,满脸是笑,笑纹里夹着三分亲热,七分打量。
"打扰了。"赵执事自顾自进屋,把食盒放桌上,"老夫赵迁,青云宗外门执事。白日里在台上看了你那场,技痒,想了半天,还是来看看。"
"前辈坐。"
"坐,都坐。"赵迁坐在苏夜对面,眼睛却在屋里慢慢地转——转过低矮的凳,转过墙角的剑,转过桌上那盏灯,最后,落在苏夜腰间的储物袋上。
"你这剑,"赵迁指了指,"不是凡品。玄机阁配的?"
"阁里发的。"
"玄机阁穷十年了,发的剑能好到哪儿去。"赵迁笑了,"老夫眼浊,可你这剑身上的灵纹,像是'算'过的。每一道嵌口,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苏夜,你这剑,谁打的?"
"自己改的。"
"改的?"
"嗯。原剑有十七处笨拙,我拆了,重嵌的。"
赵迁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他盯着苏夜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苏夜,老夫今日来,其实是想问你一件事。"
"前辈问。"
"你娘,"赵迁的声音放缓了,缓得近乎慈祥,"是不是姓林?"
苏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
"林婉晴。"
"……是。"
赵迁不说话了。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推到桌子中间。
是一枚玉佩。
和苏夜颈间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
客舍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赵迁,"苏夜一字一字地问,"这是什么?"
"你娘的玉佩,是一对。"赵迁抬起眼,那目光里的亲热褪尽了,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恶意,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惋惜的东西。
"当年,她和你爹定亲,玉佩是一对。她一只,你爹一只。后来她进了……"赵迁顿了顿,"后来,她把这枚,留在了青云宗。"
"所以?"
"所以老夫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句实话。"赵迁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二十年前,青云宗'收'过一样东西。不是人,是'物'。那东西被收进来的时候,宗门的长老说,它'不属于这方天地'。"
"它被收在哪儿?"
"青云宗地牢,最深处。"赵迁没有回头,"二十年来,没有一个人能靠近它三丈。它是活的,苏夜。它会说话,会思考,会……"
赵迁顿了顿。
"会做梦。"
苏夜坐在原地,忽然觉得客舍里的空气,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想起三个月前,玄机子替他解开玉佩禁制的那一夜。娘的声音说:这道禁制里,不是遗物,是任命。
当时他不懂,一枚从小戴到大的玉佩,为什么娘要在里面留一道禁制。现在他懂了——玉佩是一对。一对钥匙。娘把开门的钥匙留在了青云宗,把找门的钥匙,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赵迁今夜来,不是来叙旧的。是来确认:钥匙,还在不在他这里。
"零号,"他在心里问,"赵执事知道多少?"
"他知道玉佩是一对。"零号说,"但他不知道里面封着什么——否则,他今晚不会是这个态度。"
"什么态度?"
"一个守了二十年秘密的人,终于看见第二枚钥匙的态度。"零号的声音很低,"宿主,他在害怕。也在盼着。"
苏夜看向桌上那枚玉佩。灯下,两枚一模一样的阴阳鱼,隔着三寸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忽然懂了赵迁那句"你长像一个故人"。
不是他长得像故人。是这枚玉佩,长得像故人。
"零号。"他在识海里问,"你听见了?"
识海里,零号的声音前所未有地凝重:
"宿主,他说漏了。"
"二十年前,青云宗地牢,关着一个'界外之物'。它会说话,会思考,会做梦——"
"那是我的同类。"
"不。"苏夜在心里说,"零号,那不是你的同类。"
"那就是'零号'。"
"你的前身。"
赵迁转过身来,看着苏夜脸上那片空白,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了点真切的悲悯:
"看来,你识海里那位,比你娘还着急。"
"苏夜,老夫把话撂在这儿——二十年前那桩事,是青云宗最大的秘密,也是你娘当年'病逝'的根由。你想查,就来青云宗查。"
"但是,"赵迁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会武结束之前,别离开青云城。"
"这座城里,盯着你的,不止老夫一个。"
门关了。
苏夜在桌边坐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窗前,挑开一条窗缝。
街上,赵执事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走远。可在客舍对面的茶楼二楼上,有两道神识,一先一后,从苏夜的窗口扫了过去。扫得很轻,像蜻蜓点水。
一道来自茶楼。一道来自客栈的房梁。
苏夜放下窗缝,退回屋里。
"零号,数一下。"
"两道,都在筑基以上。"零号说,"宿主,赵迁没吓你。盯着你的,不止一个。"
"嗯。"
"你好像不紧张?"
"紧张什么。"苏夜把赵迁留下的那枚玉佩收进怀里,"他们盯的是我。可我身上最要紧的东西,他们看不见。"
"比如?"
"比如你。"
苏夜在客舍里坐了很久。然后他解下颈间的玉佩,放在掌心,和记忆中那枚留在地牢里的玉佩,慢慢地"对"了一眼。
一对阴阳鱼。一对钥匙。
"零号,"他轻声说,"你等了三百年,等来的是我。"
"可你自己,二十年前就来过这里?"
识海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零号说了一句让苏夜浑身发冷的话:
"宿主,我有一个推断。"
"我'前身'二十年前被关在青云宗地牢。我本体,跟你穿越到此。"
"你说——"零号的声音很轻,"当年的我,是不是没有死透?"
"它是不是……被天道,养在了地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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