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汰赛的签表,是青云宗排的。
排签的执事大概学过"学问",把"克制"两个字研究得炉火纯青——玄机阁第一轮的对手,是铁剑门。
铁剑门,东域剑修大派,门中剑法一式比一式沉。专克什么?专克身法单薄、不善硬撼的修士。整个东域都知道,跟铁剑门打,不能躲,只能扛。
苏夜的身板,十六岁,一米七二,筑基归筑基,看着还是瘦。
"苏师弟,"抽完签回来,同队的药王谷女修欲言又止,"铁剑门那个陆铮,炼气八层,剑是重剑。你……要不要弃权?弃权不丢人,第二轮还有排位赛。"
"师姐好意,心领了。"苏夜问,"陆铮的剑,多久练成的?"
"十年。"
"一招一式,都是苦功?"
"那还有假?他每天寅时起,挥剑三千次,门中出了名的'剑痴'。"
苏夜点点头,不再说话。
夜里,他坐在客舍的灯下,把陆铮的剑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零号给的解析:十七式剑招,式式完整,式式扎实,也式式……重复。
"十七处重复。"零号报数,"不是败笔,是习惯。他每天挥剑三千次,挥出了肌肉的记忆——第十七式和第三式,发力路径一模一样。"
"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十年了,没有人告诉过他。"零号说,"宿主,你的胜算,不在阵法,在'说'。"
"说?"
"你打不赢他。他炼气八层,剑重四十一斤,你硬接三剑,手臂就废了。"零号说,"但你能让他自己怀疑自己。剑痴的剑,信则有,疑则崩。"
第二日,辰时。
苏夜提剑上场。对面,陆铮抱剑而立,面色黝黑,手背上全是茧。
"请。"陆铮拔剑。剑身宽厚,阳光照上去,像一面小小的盾。
苏夜没有拔剑。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铁隼从袖中滑出,没有扑向陆铮,而是绕着他,飞了一个很小的圈。
第一圈,铁隼的翅膀振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陆铮的剑,顿了半寸。
第二圈,苏夜袖中暗扣的三枚"响石"落地,在青石板上敲出三声长短不一的脆响。那声音不大,却恰好卡在陆铮呼吸的间隙里。
第三圈,苏夜终于拔剑。
他一剑刺出,剑尖走的,正是陆铮最熟的那条路——第十七式,和第三式,一模一样的发力路径。
陆铮的肌肉比他的脑子快。
重剑下意识地挥出,挥到一半,陆铮忽然意识到不对——这一剑,和他每天挥的三千次里的任何一次,重合了。重合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把他的十年,原样还给了他。
就这一愣。
苏夜的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承让。"苏夜收剑,抱拳,"陆师兄的剑,很稳。"
陆铮站在原地,提着剑,半天没动。
他忽然问:"你刚才那一剑,是什么招式?"
"你的第十七式。"
"……不可能。"
"可能。"苏夜转身往场边走,"陆师兄,你的第十七式,和你第三式,发力一样。你每天挥三千次,把第三式挥成了第十七式。"
"这不是坏事。只是从今往后,你每次出第十七式,对手都会知道,你下一剑要往哪儿走。"
"十年苦功,"陆铮在他身后,声音发干,"被你一句话说没了?"
"不。"苏夜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说出来了,它才真正是你的。以前那十年,是它使唤你。"
陆铮在场上站了很久。
高台上,青云宗宗主抚掌而笑:"好一个玄机阁。苏夜,是吧?赏。"
一枚灵石抛过来,苏夜接了,道谢,下台。
路过玄机子身边时,他家师父正跟一个布衣中年人坐在一起喝茶。那中年人四十来岁,草鞋,茶壶,一身泥点——正是晨风说的,使团名册上没有的那个人。
"徒弟,来。"玄机子招手,"见见韩先生。太玄剑宗的客人。"
苏夜抱拳:"韩先生。"
韩先生抬起头,看了他很久。那目光不锋利,甚至算得上温和,可苏夜被他看得有种奇异的感觉——像被一面镜子照了一遍,从外到里,连识海都照了。
"苏夜。"韩先生忽然笑了,"你师父方才说,你是他徒弟。"
"是。"
"他现在又说,"韩先生指了指玄机子,"他把你当师弟。"
苏夜一怔。
玄机子呷着茶,一脸"老夫什么都没说"的表情。
"守灯人的辈分,乱得很。"韩先生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坐。老夫不聊剑,聊聊天。"
苏夜落了座。韩先生给他倒了杯茶,茶是粗茶,可倒茶的手极稳,稳到壶里的水面晃都不晃。
"你今日那场,赢得漂亮。"韩先生说,"老夫看了全程。那小子十年苦功,被你一句话,说成了十年糊涂。"
"先生过奖。"
"不过奖。老夫只是好奇——"韩先生捧着茶壶,目光落在苏夜的颈间,"你这玉佩,戴了十六年?"
苏夜的手,在桌下慢慢握紧了。
"是。"
"戴惯了就摘不下来了。"韩先生笑了笑,不再问了,"回去吧。今日你还有一场。"
苏夜走后,玄机子看着韩先生的侧脸,忽然低声说:"韩斟,你吓着他了。"
"没有。我只是确认一下。"韩先生抿了口茶,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拍在桌上,"玄机子,守灯人三百年没入世了。今日,老夫入这个世——就是为了他。"
"信,是写给'守灯人'三个字的。"
"你替我转交。"韩先生站起身,拍了拍袍上的泥,"告诉他,东域的灯,该添油了。"
"另外,"韩先生走出两步,又回头,"这一个月,看好你的小徒弟。"
"会武的水,"他望着高台上那面青云宗的旗,"比看起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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