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大兴建筑工地。
雨后的泥土混合着水泥灰,黏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苏明穿着一套发黄的劳保服,肩膀上垫着一块破烂的麻袋片,两袋重达百斤的水泥压得他脊梁骨咯吱作响。
“快点!磨蹭什么呢?”
工头站在脚手架上,手里拎着半瓶矿泉水,唾沫横飞地叫骂,“后面还有一车沙子,天黑前卸不完,今天谁也别想领钱!”
苏明没敢抬头,脚下的解放鞋早已被泥水浸透。他每走一步,腿肚子都在发抖。
曾经在力博集团总部大楼里踩着大理石地面的订制皮鞋,早已不知被丢到了哪个典当行。
“哎哟!”
苏明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跪在泥坑里。两袋水泥顺着脊背滑落,其中一袋当场崩裂,灰白色的粉末溅了他一脸,糊住了眼角。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试图用手去抓那散落的水泥。
“妈的,废物!”
工头跳下脚手架,冲过来对着苏明的肩膀就是一脚,“一袋水泥五十块,你这一摔,半天白干了!滚起来!”
苏明趴在泥水里,手指深深扣进土里。他想反驳,想大声告诉这个粗鄙的汉子,自己曾经是年薪百万的销售精英,是能跟徐冰坐在一起喝红酒的人物。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阵卑微的喘息。
“对不起……我马上搬,马上搬。”
他费力地支起身体,还没站稳,工地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两辆破旧的面包车直接撞开了简易的铁皮门,七八个剃着寸头、纹着身的壮汉跳了下来。
领头的男人穿着一件紧身黑T恤,脖子上的金链子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满身泥污的苏明身上。
“苏经理,躲这儿呢?”
金链子冷笑着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苏明,“让我们哥几个找得好苦啊。”
苏明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抖得比刚才扛水泥时还要厉害。
“龙哥……我,我真的没钱了。”
苏明声音发颤,几乎是在哀求,“我的卡都被法院冻结了,房子也被徐总拿去抵债了……”
“那是你跟徐冰的事。”
金链子一把揪住苏明的衣领,将他从泥坑里拎了起来,“老钱那边的材料款,你签的字,现在人找不着,债主只能找我们。你说,这账怎么算?”
“我真的没钱……”
“啪!”
金链子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得苏明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迹。
“没钱?没钱你特么有命啊!”
金链子把苏明甩在地上,对着身后的汉子一挥手,“给我搜!看这孙子身上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几个壮汉冲上来,对着苏明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苏明蜷缩成一只虾米,死死护住脑袋。
“别打了……求求你们……”
“搜出个这玩意儿!”
一名壮汉从苏明怀里拽出一只屏幕碎裂的手机,看了看,嫌弃地扔在地上,“烂得连五十块都不值。”
金链子走过去,一脚踩在手机上,屏幕彻底化作了碎片。
“苏明,以前你风光的时候,连正眼都不瞧老子一眼。”
金链子蹲下身,拍了拍苏明的脸,“现在呢?你看看你这副德行,连工地的狗都比你干净。”
苏明躺在泥水里,眼神空洞。
周围的工友们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看什么看!干活去!”
工头跑过来,一脸谄媚地给金链子递烟,“龙哥,这小子欠您钱?早说啊,这废材干活慢得要死,我正打算开除他呢。”
“开除?”
金链子吐出一口烟圈,“那不行,他得在这儿干,干到死为止,挣的每一分钱都得还债。”
他转过头,盯着苏明:“从明天起,我每天派人来收账。少一分,我就剁你一根手指头。听清楚了吗?”
苏明没说话,只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金链子冷哼一声,带着人扬长而去。
工地重新恢复了嘈杂。
“还躺着干什么?装死啊!”
工头走过来,嫌恶地踢了苏明一脚,“赶紧去把那袋破了的水泥处理了,别在这儿碍眼!”
苏明挣扎着爬起来,每动一下,骨头都像是在互相磨损。
他走到工地大门口的小卖部旁,想去接点自来水洗脸。
小卖部的电视机正开着,声音很大,盖过了工地的轰鸣声。
“……近日,力博集团成功完成对原徐氏贸易核心业务的全面整合。行政部长沈淮在接受本台记者采访时表示,力博将致力于重塑行业规则,建立更加透明、高效的供应链体系……”
苏明僵在了原地。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台布满油垢的电视机。
屏幕上,沈淮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站在力博集团总部大楼的发布厅里,聚光灯打在他冷峻的脸上,衬托出一种掌控全局的霸气。
“沈淮……”
苏明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电视里的沈淮正面对镜头,语气平静却充满了压迫感:“商业世界不需要投机者,更不需要背叛者。规则,才是唯一的基石。”
记者在旁边一脸崇拜地追问:“沈部长,对于近期力博集团的跨越式发展,您个人有什么感悟吗?”
沈淮淡淡一笑:“这只是个开始。”
画面一闪,是沈淮在众人的簇拥下,意气风发地走进电梯的背影。
那是苏明曾经梦寐以求的场景。
可现在,他站在泥泞的工地里,脸上糊着水泥灰,嘴里满是血腥味。
“看什么看?你这种烂泥,这辈子也够不着人家的一根脚趾头!”
工头走过来,正好听到电视里的声音,冷嘲热讽道,“人家是商界精英,你是什么?你是过街老鼠!赶紧滚去搬砖!”
苏明死死盯着屏幕,眼底深处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他想起自己窃取数据时的狂喜,想起给徐冰献计时的得意,想起在沈淮面前叫嚣时的张狂。
那些画面像是一把把尖刀,在这一刻集体回旋,狠狠扎进他的心窝。
他以为自己能跳出力博,成就一番霸业。
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背叛的那一刻起,沈淮就已经给他挖好了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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