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灯亮起,老匠喉咙里的尖叫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往车角缩去,脖子上青筋绷起,喉咙里咯咯作响,活脱脱被一只手隔空攥住,铁链拖在木板上,刮响细密。
关山岳抬手下令:“堵上别院方向的街。没有我的令牌,任何人不得靠近。”
两名传令兵提灯奔下石阶。赵虎命人把魏九拖走,又点了四个披甲军卒,亲自押着黑篷车往关楼走。
萧彻跟在车旁。他每走一步,肩骨里的裂痛便往上窜一寸,胸口空窍被烧红的铁丝缠着,吸进的冷气都带血腥味。
孟红妆收剑入鞘,落后他半步。贺七带着两名魔剑宗剑士守在外侧,谁打量萧彻,他便冷冷看回去。
关楼一层点着六盏油灯。门板上还沾着夜里符箭擦出的黑痕,桌案被推到中央,上头摆着从祭品车里搜出的货单、铜铃、半截黄符和一枚铸坊铜牌。
老匠被按在木凳上。医士要给他取脚踝上的符钉,他腿一缩,撞翻了药碗。
“别拔!”他抱住膝盖,牙齿打战,“拔了,铜环就知道我跑了。”
赵虎沉声道:“这里是雁回关,不是玄天宗别院。”
老匠抬头看他,眼珠转得很慢,一时认不清人。片刻后,他指着赵虎胸前的旧刀痕:“雁回关……铸坊的刀,也是我修过。景和十三年,关将军那杆枪卷了口,还是我掌的火。”
赵虎脸色一变:“你是孙炉头?”
老匠咧嘴,缺了两颗门牙:“他们叫我疯匠。”
关山岳从楼上下来,甲未解,头盔放在案边:“孙成,别院地下有什么?”
听到自己的全名,疯匠浑身一抖。他盯着跳动的灯芯,手指在膝头一笔一划地刻,膝头那片布让他刻出了褶。
“铜环。七个,套在石井上。环里刻符,符下压着剑。每铸好一环,就有人领一批活口下去。工匠、脚夫、逃兵、山下买来的孩子……下去时脚还响,上来时只剩衣扣。”
屋里没人插话。
萧彻握住无名孤剑的剑柄。剑没有出鞘,鞘中嗡鸣细细不断,冻土下埋着的人正隔着土说话。
疯匠看向他:“你听得见,对不对?”
萧彻喉结动了动:“听得见一些。”
“他们也听得见。”疯匠声音压低,“井下那些剑,夜里都哭。仙长说那是器灵不服,要用符炼。我修了四十年铁,知道铁声。器灵哭不是那样,那是人在喊名字。”
医士端着新药上前,刚碰到他脚踝,疯匠整个人弹起来,被两个军卒按住。他嘴里反复念着“别点灯”“环热了”“白灯看见我了”。
孟红妆一直站在门边,此刻开口:“他被符钉牵了魂。硬撬会死。”
关山岳看她:“孟少主有办法?”
“魔剑宗有封魂针,能压一刻。”孟红妆顿了顿,“但我只救人,不白救。别院仙门与青蛟寨的账,雁回关要给我们一个同查的位置。”
关山岳没有立刻答。
赵虎抱枪站在旁边,腮肉绷紧。关外军与仙门、魔道同席查案,传出去便是祸事。可窗外那盏白灯还悬着,灯光没有热度,却把窗纸照得发僵。
“先问案。”关山岳道,“事后我向兵部具名。你们若敢在城中伤民,军法一样斩。”
孟红妆冷笑:“关将军放心,我杀的人,轮不到你军法。”
贺七从怀中取出一枚黑针。针身细如牛毛,尾端缠着暗红剑丝。他先以剑尖挑破疯匠颈后一层薄皮,皮下竟有米粒大的白符,正一鼓一鼓地跳。
黑针刺入,白符蔫了下去。
疯匠惨叫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孟红妆并指按住他天灵,掌中剑意压得桌上灯焰齐齐一低。
“说运骨路线。”她道。
疯匠喘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人声:“青河滩接货,走旧渠,进别院墙根。活人下井,骨头送去后山地窖。窖里有冰,冰上摆剑,剑缺一块,就从人身上补。”
萧彻指尖一紧。
他想起自己胸前空了多年的地方,想起雁回岭那夜雪,白衣人袖中垂下来的银针。
“谁主祭?”关山岳问。
“苏……苏仙长。”疯匠道,“他不住别院,每月十五来。来时穿灰袍,袖口有火纹。他说这些不是杀人,是替天选器。再过七日,七环合井,百剑开锋,边关所有亡魂都要归神廷听用。”
赵虎骂了一句,枪尾重重顿地。
萧彻从怀里取出问天录。封皮被夜雾浸得微潮,他翻到空白页,又取炭笔,写下孙成所说的七环、石井、地窖和七日后的祭时。
纸上没有判词,只一行行浮出浅淡字迹,一笔一笔,隔着水也能看清。
守关军卒莫连,愿同袍知我死处。
铁匠孙成,愿井下铸器者姓名归乡。
被掳女童阿穗,愿阿兄莫再追车。
一页纸很快写满。那些字不是孙成一人的声音,却都借他的口供落了下来。
萧彻耳边炸响。
城墙上断箭穿喉的年轻军卒、车底抱着孩子咽气的脚夫、符火里仍往门口爬的匠人、宁死不肯说出乡勇名册的老弩手……一张张脸从黑暗里掠过。
他扶住桌案,指节白得发青。
“萧彻!”赵虎伸手。
“别碰。”守剑人老者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老人披着那件沾土的旧蓑衣,手里提残灯,蓑衣下摆还在滴水。他走得不快,脚步却稳。两名军卒想拦,被关山岳抬手止住。
守剑人把残灯放在案角,灯火照到萧彻胸前。隔着染血的布衣,皮肤下有一点微光正在成形。
萧彻疼得弯下腰。那不是旧伤撕裂,丹田边缘有东西正在往外顶,细小、锋利,先扎穿他的血肉,再一点点立住。
他咬住牙,血腥味从齿缝里漫开。
“这是什么?”关山岳问。
守剑人道:“执念入骨。”
孟红妆皱眉:“他丹田不是枯竭?”
“所以不是修为恢复。”守剑人看着萧彻,“亡者未了之言借他的身作证,愿力无处可去,便在空处结骨。骨成一枚,能替他承一剑,也会向他讨一份命。莫把它当仙门灵根。”
萧彻眼前发黑。耳边哭声、喊声、刀剑声挤成一团。他想说自己听得清,可喉咙里只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枚细小的骨终于凝住,约有指节长短,边缘如剑脊。胸口空窍被它撑开,痛意顺着脊背钻进后脑;寿数也在一截一截地短,每短一分,眼前灯火便暗一分。
他强行站直,把问天录合上。
“我没事。”
守剑人冷冷道:“脸色白得像坟里刨出来的,也叫没事?”
萧彻喘了两口气:“还能问。”
疯匠看着他,眼泪淌下来:“第一环下,压着铸坊七个工匠。第二环下,是青河滩十八个船夫。第三环……第三环我没敢看。孙儿,你若真听得见,把名字带出去。别让他们变成仙长手里的剑。”
赵虎立刻取来纸笔:“名字,一个个说。”
疯匠点头,声音却越来越低。黑针压不住他心口的白符,颈后那枚符印又慢慢鼓起,皮下顶着一粒将灭未灭的火星。
贺七按住剑柄:“有人在远处牵符。”
守剑人抬眼看向窗外。
那盏无火白灯轻轻晃了一下。
关楼里的油灯同时变成青白色。案上黄符无火自燃,火舌不往上窜,贴着案面爬,蛇一样卷向货单和孙成刚按过指印的供词。
“护住纸!”关山岳喝道。
赵虎一把抓向货单,符火却先一步蹿起,燎得他掌心焦黑。孟红妆拔剑,剑气横斩,火舌被劈成两半,又在半空合拢,直扑问天录。
萧彻拔剑。
无名孤剑出鞘半寸,楼内剑鸣四起。新凝的执念骨烫得厉害,铁楔一样楔进胸骨。他眼前闪过城墙上军卒推石的背影,剑鞘下压着半截黑火,硬生生将符火震退。
噗的一声。
案上的货单、供词、铜牌拓影全化成黑灰。只有问天录没有烧着,纸页微微发凉,那些亡者心愿已不在供词上,而是牢牢记入册中。
空中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
“乡野余脉,也敢问天。”
声音不高,贴着每个人的耳骨响起。灰袍道人没有现身,白灯中只映出一只持符的手,袖口火纹蜿蜒。
苏道人。
疯匠听见这声音,眼珠几乎瞪裂。他颈后白符嘭地鼓起,皮肉下有火线往心口爬。
“孙成,铸器者当以身祭器。”那声音平稳得跟讲经一般,“你既坏了规矩,便回炉吧。”
“住手!”萧彻挥剑斩向窗纸。
孤剑劈开白光,窗棂应声碎裂。可那只手只是符光里的倒影,剑气穿过去,只斩落一片冷灰。
疯匠胸膛塌陷,口鼻喷出白烟。他扑倒在地,双手抠住砖缝,指甲连血掀起。
赵虎冲过去抱他,被守剑人一把拦住。
“符火已入脏腑,碰不得。”
疯匠听不见疼。他用裂开的手指蘸起自己的血,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划。
萧彻跪倒在他旁边,胸骨里那枚新骨跟着一疼,疼得他眼前发白。他伸手按住疯匠颤得厉害的肩,低声道:“我在听。”
疯匠眼里的光散了一下,又勉强聚住。
他先写了一个“别”字。血不够,手指拖出干白的痕。赵虎用刀尖割开自己掌心,把血滴到他手边。
第二个字,“院”。
孟红妆挡在窗前,剑尖指向白灯,防止第二道符火落下。关山岳调弩手对准灯影,可谁都知道,射不中。
疯匠的手已经开始僵硬。他写“井”字时,最后一竖歪出半尺。
贺七咬牙:“快!”
疯匠喉咙里咯咯作响,又从肺里挤出一口气。他蘸满血,写下“中”字,随即整条胳膊抽搐起来。
萧彻俯身:“井中还有什么?”
疯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远处白灯里,苏道人轻轻一笑。
灯火熄灭。关楼里的六盏油灯恢复昏黄,碎裂的窗外只剩凌晨灰蓝的天。风灌进来,吹起满地纸灰,也吹得疯匠身上最后一点热气散了。
他的手却没有停。
那根血淋淋的手指靠骨头里仅剩的力气撑着,在砖地上又拖出三个字。
百剑血。
最后一笔拖到萧彻膝前,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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