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不是边城报更的鼓。
萧彻从苇沟里抬起头。第三声鼓压着风滚来,沉闷里夹了一记铜钲,那是雁回关点狼烟的号。
“走水路太慢。”孟红妆已经起身,冰水顺着她剑鞘往下滴,“下马滩上游有旧纤道,能绕到西北排渠。”
贺七把麻纸塞回竹筒,丢给萧彻:“六个活人,骨粉七包,符钉四十九。若真进了关,祭坛一开,墙上的军卒先死。”
萧彻把竹筒贴肉藏好,抓起萧烈旧刀。无名孤剑横在背后,剑身隔着粗布一下一下发凉,剑柄在布下轻轻顶他的背脊。
六人拨开芦苇,踩着烂泥爬上纤道。远处雁回关的黑线上升起一柱烟,烟不是寻常狼粪的青黑,中段泛着暗红,血色透在烟里。
日头被雾吞了。纤道窄得只能容一人,左侧冰河水响,右侧石壁湿滑。奔出半里,前方岔口挂着半具边军斥候的尸体,喉咙被割开,身上号衣还热着。
萧彻蹲下,斥候手里攥着一截断箭。箭杆不是军中铁箭,尾羽染了玄天宗的白符。
“他们先清了眼线。”孟红妆说。
贺七蹲下探了斥候鼻息,摇头:“刚死。”
萧彻伸手,把斥候圆睁的眼合上。指尖碰到对方冰冷手腕时,背后孤剑轻轻一震。
不是他的念头。
那断箭里缠着一口没散的气,短短两个字。
关门。
萧彻站起身:“不能等问话了。关里有他们的小门。”
纤道尽头接一片乱石坡,坡下便是雁回关西北排水渠。渠水冻了一半,黑冰下污水缓流。第三铁栅嵌在墙基里,碗口粗的铁条被锯断了两根,断口新亮,外面用污泥抹过。
渠旁停着三辆黑篷车。车前站着十几个青蛟寨匪徒,衣襟下露出分水刀。另有八名玄天符兵,白甲外罩黑衣,正把木匣往栅门里递。
魏九站在第一辆车旁,脸上横着旧刀疤,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火苗的白灯笼。
“快点。”他压着嗓子,“子时前送不到别院,苏道人的符钉先钉你们。”
车篷里传出孩子的哭声,很快被人捂住。
孟红妆伏在石后,剑尖微抬。贺七竖起三根手指,身后两名魔剑宗剑士分左右绕向坡后。
萧彻看着那三辆车,肩骨裂口突突直跳。他数了数,篷车边有六个匪众,符兵八个,栅门里还藏着四个。硬冲,救不下所有活口。
关墙上火把齐明。
关山岳的声音从敌楼上传下来,压过风:“弩手——上墙!西北渠有人,先射灯笼!”
赵虎的吼声紧跟着响起:“一排,举弩!二排,压铁栅!”
魏九脸色一变,高举白灯笼。灯笼无火自燃,白光冲天。关墙内侧惨叫声起,一声接一声,直往人耳朵里钻。
“小门开了!”贺七厉声道。
铁栅后的黑渠里伸出一只只白手,符兵拖着木匣往里钻。黑篷车帘被掀开,四个孩子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布,另外两名成年匠人也被捆成一团,脸上全是冻裂的血口。
孟红妆先动。
她从石坡上一跃而下,剑光贴着冰面掠出,最前一名匪徒刚举刀,持灯的手腕已经断开。白灯笼滚在泥里,被贺七一脚踩碎。
“魔剑宗办事。”孟红妆剑锋一转,血珠甩在黑冰上,“挡路者死。”
萧彻从另一侧冲下,旧刀先劈,砍断车旁绑人的绳索。一个匪众从车底钻出,分水刀直刺他肋下。他侧身避开,肩头伤口跟着撕裂,整条右臂麻了半寸。
无名孤剑自行滑到左手。
他没有拔尽,只让剑身出鞘三寸。
荒草、冰水、断箭、未寒的号衣,全响了。
“关门——”
斥候临死的那口气贴着剑锋炸开。孤剑没有华丽光焰,只有一线灰白,从鞘口斩出。刺来的分水刀断成两截,匪众胸口往里一塌,人倒飞出去,砸塌半片车栏。
萧彻眼前一黑,耳中嗡鸣。胸口问天录贴着皮肉发烫,他张口咬住血腥气,把到喉的咳声压回去。
不能倒。
车还在往栅门里滑。
关墙上弩箭如雨,先射倒两名符兵。可白甲符兵不知疼,肩头中箭仍往前扑,掌心符纸贴上铁栅,断口处腾起黑烟。栅内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四十九枚符钉正在落下。
赵虎带十名军卒从墙内小门冲出,长枪先到,把一个符兵钉在冰上。他肩上还缠着布,布下渗血,却仍骂得响亮:“魏九!老子就知道你这龟孙今夜要来送命!”
魏九抹了把脸上的灯油,转身就往栅门退:“护车!祭坛成了,他们都得死!”
两名魔剑宗剑士截住匪众,贺七剑势狠辣,三剑逼退四人。孟红妆已经追到第二辆车旁,白甲符兵回身掷出符钉,钉在半空燃成火线。她侧身避过两枚,第三枚擦过左臂,衣袖立刻焦黑。
她眉头都不皱,反手一剑刺穿符兵咽喉。
萧彻拖下最后一个孩子,塞到赵虎身后:“活人退后!木匣不能进渠!”
赵虎一把抱住吓软的孩子,冲墙上吼:“火箭!射车轴,别射篷!”
火箭落下,第一辆车辕起火。黑篷里骨粉包被烧破,白灰腾起,沾火便尖笑刺耳,哭声从灰里冒出来,一声接一声。
萧彻听见那哭声,胸口一阵翻搅。
骨粉不是兽骨。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问天录隔着油布翻开半页,灰页上没有字,一股寒意却往他骨缝里钻。七个包,七条被磨碎的人间牵挂,有的想回家,有的想问仇,有的连姓名都没剩下。
孤剑在鞘中震得更急。
栅内铃铎声起。
八名符兵同时转身,白甲下渗出黑线,动作一顿,随即齐齐扑来,脚步僵直,分毫不差。
“要用活口祭门!”孟红妆喝道。
萧彻看见墙根下躺着两名军卒,一个胸口中符,眼睛还望着关内;一个半个身子扑在弩机上,手指保持着扣弩的姿势。他们的血沿石缝流进排水渠,才让那扇小门有了腥气。
他拔不出更多剑。
他只是个丹田枯竭的人,肩骨裂开,半步炼气也无。
可关墙上还有人。
赵虎把孩子交给同袍,拾起地上的长枪:“军卒听令!活人不退,雄关不关!”
墙上数十名弩手齐声应喝。那声音砸下来,石坡、冰渠、断铁栅齐齐一沉。
萧彻左手按住无名孤剑的剑柄,右手翻开油布,让问天录露在夜风里。
“雁回关守卒,”他声音低哑,“若有未归之言,借我一剑。”
灰页鼓了起来。
墙上火把被风吹得齐齐一低。两个刚死在墙根的军卒身上各浮出一线灰白,紧接着,是更早以前嵌进墙砖里的血、断在垛口的刀、无人收拾的半枚军牌。它们没有完整人形,只有一个个不肯闭眼的刹那。
守墙。
别让它们进来。
娘还在城里。
萧彻一剑出鞘。
这一剑没有斩人,斩向栅门内侧那条黑线。灰白剑意撞上四十九枚符钉连成的光,冰面轰然炸开,污水和碎铁一起掀上半空。符钉一枚接一枚崩弯,铃铎声碎在风里,戛然而止。
八名符兵同时跪地,甲片下的黑烟散了。
那一剑的余力反斩回他胸口。他听见自己肩骨、肋下、脊背接连发出细碎裂响,丹田里没有灵力,只有一团火从骨缝烧到喉咙,又从喉咙沉进脏腑。眼前血色一闪,鬓边有一滴冷汗落下,落在手背上,冰得反常。
他清楚地感觉到,身上有一小段年月被硬生生灼焦了。
不是伤。
是寿。
他拄剑半跪,喉间血终于压不住,顺着下巴滴到灰页上。血刚落下,问天录便将其吸尽,纸页仍旧灰白,只多了几行他不认识的军中名字。
孟红妆回头看见他的脸色,剑尖一偏:“萧彻!”
“没事。”他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得连自己都陌生,“追魏九。”
魏九已经趁乱钻过半扇铁栅。贺七掷出剑鞘,正中他膝弯。匪首扑倒在污水里,刚要摸刀,赵虎长枪已抵住他后颈。
“再动,枪头穿出去。”赵虎咬牙,手上青筋绷起。
魏九脸贴臭泥,仍笑了一声:“你们拦不住。别院……祭坛早成了……”
“闭嘴!”赵虎一枪托砸在他腮上,打落半口血牙。
关墙上的暗红狼烟渐渐熄了。关山岳披甲从敌楼下来,甲叶上沾着符灰。他先看被救下来的孩子和匠人,又看满地白甲尸身,最后目光落到萧彻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提军令。
“医士。”关山岳道,“给他们包扎。赵虎,把魏九绑入关牢,我亲自审。”
赵虎抱拳:“是。”
两个军卒上前抬人。四个孩子吓得哭不出声,两个匠人互相搀扶,脸上满是灰。萧彻靠着车轮喘息,想把无名孤剑收回鞘中,手指却抖了两次。
孟红妆走过来,没有扶他,只把自己的剑插入泥地,借身形挡住周围视线:“还能站吗?”
“能。”萧彻用旧刀撑地,慢慢起身。
就在这时,最后一辆黑篷车里传出一阵铁链响。
车里还有人。
贺七警觉,挑开车帘。角落里缩着一个干瘦老匠,一头乱发结成团枯草,脚踝上锁着半断的符钉。他不是货单上的六个活口之一,身上穿着玄天宗杂役的黑衣,袖口却绣着边关铸坊的旧纹。
老匠看见满地符兵,咧嘴笑了,笑声又尖又空。
“不成的……不成的……”他拍着车板,指甲全劈裂了,“这里只是小门,小门!”
赵虎皱眉:“什么人?”
老匠一抬头,眼珠浑浊,死死盯住雁回关内。
“祭坛真正的阵眼,不在渠下!”他哭喊着把头往车框上撞,“在玄天宗别院地下!他们让我铸铜环,地下还锁着东西,锁着东西啊——”
夜风吹开黑篷。
关内深处,玄天宗别院的方向,亮起了第二盏没有火苗的白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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