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刚过,盛京城上头的风雪就全化成了湿冷的冻雨。
雨点子砸在镇抚司主院青灰色的瓦片上,啪啪乱响。回廊底下挂着的白纸灯笼晃得厉害,把地上的光影扯的一片昏浊。韩诚落网的消息早就惊动了整座盛京城,满朝文武人心惶惶,可这北镇抚司的气氛,反倒绷得快让人喘不上气来。
谁都清楚,大皇子人虽被废了,私底下养的那些死士,还有内阁里那几条见不得光的暗线,怎么可能老实等着掉脑袋。
东厢房里头,温浅没骨头似的趴在紫檀木圆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拨拉着白天顺来的金质通宝密押。
咕噜…………
肚子不争气的叫了声。
温浅揉了揉贴着后背的肚子,整张脸垮得不行。
【饿死算了……打从中午起就喝了一小碗燕窝粥,活阎王这是打算直接在听风阁把我饿死拉倒??】
【镇抚司这伙食也太次了,好歹我现在顶着个从五品安康郡君的头衔,桌上连四菜一汤都凑不齐?!】
【等那一万两金票跟温泉庄子全落我手里,第一件事就去雇十个御厨,天天轮着换样啃烤乳猪跟清蒸八宝鸭!】
心里正骂着,门外廊上就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粗布围裙、头上扣着青布小帽的年轻杂役,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红漆雕花食盒,规规矩矩停在门外。
「郡君大人,后厨把晚膳送来了。」
温浅眼睛蹭的一亮,人直接从桌上弹起来。她扯了扯衣裳,清了清嗓子,立马换出那副娇滴滴的调子:
「端进来吧。」
门轴嘎吱一声轻响。杂役低着头,模样顺从的走进屋,食盒轻轻搁在圆桌上。
盒盖掀开,浓郁的肉香味儿呼的一下扑面而来。
里头搁着一海碗热气滚滚的红烧狮子头,一盘清炒冬笋,一碗碧绿的翡翠豆腐汤,边上还配了碗粒粒分明的碧粳米饭。
边沿处,还特意摆着双擦的锃亮的银筷子。
「大人念着郡君身子弱,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鹿肉丸子,给您补补身子呢。」
杂役哈着腰,双手把银筷子捧起来,规矩递到了温浅眼前。
温浅抽了抽鼻子,口水差点没兜住。
她接过那双筷子,正想朝那颗圆溜溜的肉丸子夹过去,余光冷不丁从杂役的手背上扫了过去。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
但那手上的老皮,根本不是常年颠大勺、砍柴火磨出来的!
食指第一节内侧跟虎口那块,分明结着一层硬邦邦的发黄厚茧!
常年扣着强弩扳机、捏着短匕的人,手上才会有这种死茧!
冷意唰的一下顺着脊椎骨蹿上了后脑勺!
脑子里那些属于原著的记忆,一下子全炸开了!
【等等……红烧狮子头?鹿肉?!】
【韩诚养在外头的那批‘绝影组’死士,最拿手的就是无色无味的‘断肠散’!遇上银器根本不显色,偏偏碰上鹿肉的热油,不出三息功夫就能变成穿肠烂肚的剧毒!】
【银筷子上早抹了毒,这孙子特意端着鹿肉来引我下筷子呢!】
【韩诚的内鬼居然都混进镇抚司的后厨了,这帮杀手连玄甲卫的大本营都敢钻?!】
温浅浑身汗毛全竖起来了,捏着银筷的手指不由自主抖了一下。
杂役微微抬起头,那张原本老实巴交的脸上,嘴角怪异的往上咧了咧,目光死死盯住了温浅手里的筷子:
「郡君,饭菜您快趁热吃,凉了对胃不好。」
温浅咽了口唾沫,强按住快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脸上挤出惯常那副受宠若惊的假笑:
「哎呀,大人想的也太周全了……不过丸子这么大一个,我哪里吃得完嘛。」
她嘴上胡乱扯着,手里的银筷子装模作样朝那颗狮子头伸过去。
筷子尖刚刚蹭到肉丸表面渗出来的那层滚油,温浅手腕极其夸张的一歪!
「哎哟——!」
那颗圆滚滚的鹿肉丸子顺着滑溜的瓷碗边刺溜滑了出去,啪嗒一声砸在发凉的地砖上,骨碌碌滚进了墙角的花几底下。
丸子刚落地的当口,那双原本雪亮的银筷尖端,肉眼可见的泛起了一层乌青色,甚至还滋滋冒出了一小股发臭的青烟!
「哎呀,我这手怎么这么笨……」
温浅装作吓了一跳,啪嗒把手里的筷子甩在桌上,身子踉跄着往后退,顺手抄起背后那只沉木绣墩死死抱在怀里,扯开嗓子叫破了喉咙:
「救命啊——!!菜里有毒!!杀人啦——!!」
杂役的脸色当场就绿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深闺庶女,反应能快成这副德行,连犹豫都没犹豫就撕碎了局!
「找死!!」
杂役眼里凶相毕露,再也不装了。右手从袖子底下猛的抽出一把泛着蓝光的短刃,脚下发力,整个人直扑温浅的喉咙!
距离太近了,前后不过五步!
温浅两眼一黑,抱紧绣墩照着他的面门使劲砸了过去!
短刃眼看就要把木墩劈成两半的瞬间——
东厢房两扇紧闭着的雕花楠木大门,连带着半面窗框,被一股子蛮横的力道生生砸成了碎木屑!
外头的冻雨跟冷风呼啸着卷进屋里!
一道穿着玄色衣裳的修长影子带着满身杀气,眨眼就压了进来!
根本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一只骨节修长却硬如铁钳的大手,已经卡死了杂役的脖子!
谢临渊单手把那名身形利落的死士提悬在半空,反手照着边上的青砖墙狠狠撞了上去!
整间屋子猛的一晃,墙皮上的砖石当场裂开了一大片蛛网纹!
「唔……咳……」
杂役的脖骨发出碎裂的闷响,手里的带毒短刃当啷砸在地上,眼珠子暴突出来,嘴里一个劲的往外涌血沫子。
谢临渊肩上披着的黑狐裘还滴着水珠,面上没有半点温度,看都懒得多看那死士一眼,嘴里只砸出两个字:
「韩诚?」
死士眼里泛出一层死灰,后牙槽用力一合,藏在牙根底下的毒囊当场咬烂,黑血顺着嘴角喷出来,身子一软就没了气。
闭眼之前,死士怨毒的视线,死死往窗外那株枯了的老槐树瞟了一眼。
谢临渊顺手把尸体扔在地上,转过身,视线落在缩在墙角抖个不停的温浅身上。
温浅怀里还死死攥着那枚通宝密押,脸色白的像纸,胸口一起一伏的喘着粗气,当真是吓得魂都没了。
【吓死你爹了……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要在盛京提前杀青了……】
【谢临渊来得真够及时的,呜呜呜,从今往后他就是我亲哥,不,亲爹都成!】
【等等……这倒霉玩意儿断气前为什么非得瞪一眼院里的枯槐树??!】
【糟糕!书里明明写着,绝影组办事从来不单走,下毒就是个幌子,事情一败,藏在外头的十二地煞就要硬闯了!】
【枯树上有暗桩!他们要放透骨钉——!!】
温浅心里的念头才刚闪过去,耳边骤然响起一片刺耳的尖锐破空声!
咻!咻!咻!
三道乌黑的暗光撕开雨幕,打碎了本就残破的窗纸,带着扑鼻的煞气,呈品字形,直奔温浅的脑门、喉管跟心口狠狠扎了过来!
快的连眨眼都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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