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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雨

《夜灵之路》 士言/著, 本章共4692字, 更新于: 2026-10-28 16:31

雾港的春天,先是雨。

三月末的那场雨,下了整整一个星期。雨不大细蒙蒙的,可下得人心烦。老城的街巷,湿漉漉的,墙根长出一层绿苔,屋顶漏水的拿盆接着,夜里叮叮咚咚响。

方醒的屋里也漏。

筒子楼的地下室,墙根渗水。他拿泥把墙根那条缝,里里外外抹了两遍。抹完干了,他蹲在墙边看,渗水的地方,还有一小片潮印。他又抹了一遍。第三遍抹完,他拿手指头,在泥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坑。

"得等天气好些再胡点水泥上去。"他对自己说

夜里,他蹲在炉火边听外面那滴水声,叮咚叮咚,居然听出了节奏。

下雨,码头就没活。方醒蹲在地下室里,听着外面的雨声,把《家用电器维修入门》又翻了一遍。

那阵子,五爷给他揽的活,一件一件排上了。

第一件,是小饭馆的鼓风机忽然不转了。方醒拆开一看,是电容鼓包了。他换了电容,又给轴承上了油,鼓风机嗡嗡地又转起来了。老板给了三十,还管了一顿饭。两大碗米饭,一碟咸菜,一块酱豆腐。

方醒蹲在饭馆后门,把那顿饭吃了个干净。吃完他把碗洗了,放回灶台上。

老板看着有点意外:"你这人,吃饭还洗碗?"

"吃了人家的饭,"方醒说,"洗个碗,应该的。"

老板姓佟,本地人,饭馆开了十五年。他家的孩子,在外地上大学,学费是这家小饭馆,一碗一碗挣出来的。他管方醒这顿饭,是看出来了,这个修机器的,是真饿。

"你多久没吃饱了?"他问。

方醒想了想:"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佟老板愣了一下,"你这日子,是怎么过的?"

"有活干,就有饭吃。"方醒说,"没活干,就少吃饭。"

佟老板蹲在后门,半天没说话。等方醒洗完碗,要走的时候,他说:"修机器的,往后你下午四点半来。那个钟点后厨剩饭多,我给你留着。"

方醒站在后门,看了他一眼:"多少钱?"

"不要钱。"佟老板说,"反正也是倒。"

方醒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隔天来一回。隔天吃你一顿。"

"为什么隔天?"

"天天来,我就欠你太多了。"方醒说,"欠多了,还不起。"

佟老板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你这人,会算账。那我给你算算,你修鼓风机那三十,够吃几顿?"

"够吃几天吧。"方醒说。

"那我给你记着。"佟老板说,"吃完了,下回再修东西,我多给点。"

方醒点了点头,走进雨里。

第二件,是街尾裁缝铺的缝纫机。老式的脚踏缝纫机,踩起来咯噔咯噔响。方醒听了一会儿,说:"是皮带松了。"他紧了皮带,又给转轴上了油,缝纫机踩起来顺了。

裁缝铺的阿姨,给了十五还塞给他一件旧棉袄:"小伙子,天还冷穿着吧。"

方醒抱着那件棉袄,站在裁缝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说:"谢谢阿姨。"

"不谢。"阿姨说,"你这样的人,该有人疼。"

方醒没接话。他抱着那件棉袄走了。

他走在雨里,把那件棉袄,翻过来看了看。棉袄是旧的,洗得干干净净,肘弯处补了一块,针脚细密是手缝的。他摸了摸那块补丁,忽然喉咙有点发紧。

他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被人塞一件衣服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裁缝铺的阿姨,姓林五十多,一个人守着铺子。她年轻时,在纺织厂当工人,厂子倒了她出来学了裁缝,一干就是二十年。她男人走得早,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回。她给方醒塞棉袄那天,是头一回,缝纫机修好了,踩起来顺了不用垫布条了。

她蹲在铺子门口,看着方醒走远,忽然抹了一下眼睛。

第三件,是孤老太太家的电灯。老太太住老城西头,一个人七十多了。那天晚上,她家的灯坏了摸黑坐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她拄着拐,走到修车铺,老孙头说:"修机器的能修,我让他去。"

方醒去了。老太太家的电灯,是灯座老化了。他换了一个新的,装上灯亮了。老太太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要给他钱。

方醒说:"不要钱。"

"那怎么行,"老太太急了,"你跑一趟,不能白跑。"

"我顺路。"方醒说,"您留着,买点好吃的。"

老太太捏着那个布包,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小伙子,你……你叫什么名字?"

"方醒。"

"方醒。"老太太念了一遍,"我记住了。往后,我家东西坏了还找你。"

"好的呀"方醒说,"我给您留个话,老城修机器的就是我。"

老太太留他喝了杯水。

她的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眉眼端正。老太太给他倒水,倒了大半杯,说:"那是我老伴儿。走了十二年了。"

方醒端着那杯水,没说话。

"他以前,也跟你一样,"老太太说,"爱帮人。街坊谁家灯泡坏了,水管漏了喊一声,他就去了。帮完了也不收钱,就跟我抱怨,老太婆,你泡的茶太淡了。"

老太太说完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方醒把那杯水喝完,说:"奶奶,您这茶不淡。"

"不淡?"

"嗯。"方醒说,"有甜味儿。"

老太太愣了一下,看着他,半天,又笑了:"你这孩子……你往后,常来坐坐。"

"来。"方醒说。

他走出老太太家的时候,雨还在下。他站在屋檐下,把兜里的二十块钱,又放了回去。那二十块钱,是老太太硬塞给他的,说是灯钱。他收了,出了门,又趁老太太没看见,塞回她家门槛底下的门缝里了。

"老奶奶一个人,不容易"他对自己说,"这钱我不能收。"

他走进雨里,往街口走。

第四件,是街口补鞋匠的缝纫机。补鞋匠姓周,一只眼脾气倔。他的缝纫机,是台老掉牙的蝴蝶牌,缝鞋帮子用的。方醒修好,补鞋匠非要塞给他三十块。方醒收了,转头在补鞋匠摊上,给一个蹲在摊边等补鞋的老头,垫了五块钱的鞋掌钱。

补鞋匠看着,没说话。等那老头走了,他说:"修机器的,你这钱,垫得亏。"

"不亏。"方醒说,"他鞋掌磨没了,走道该疼了。"

补鞋匠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补鞋匠姓周一只眼,另一只年轻时在码头上,被飞起来的缆绳扫瞎的。他修鞋,比老孙头修车还倔。一双鞋到他手里,缝几针钉几个掌,他都有自己的讲究。他看不上方醒垫钱这事儿,可方醒修好他的缝纫机他又服气。

"修机器的,"过了两天,周补鞋匠蹲在摊上,叫住他,"我这鞋摊,往后修鞋的活多。你那缝纫机我使着顺,下回坏了还找你。"

"行。"方醒说。

"该多少钱,"周补鞋匠说,"你别跟我客气。"

"不客气。"方醒说,"该收收。"

周补鞋匠看着他,那只独眼亮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阵子,老城的人开始有人喊他"修机器的"。

起初是一个人称:"修机器的,我家的电视不出影了你来瞧瞧。"后来是几个人:"修机器的,我家的电饭煲不跳闸了。""修机器的,我这风扇,你给看看。"

方醒一个一个修。有的收钱,有的不收钱。孤寡老人的活,一律不收。他有个规矩,记在自己那本笔记本里:

"孤寡老人的活,不收钱。他们的钱从我的账上扣。"

这句话,是他在码头上,听工头说的。工头说:"干活的人,心里得有秤。"方醒想,他的秤,大概就是这句话。

他修东西还有个习惯:修完了,会把机器擦干净再还回去。有的机器,他还会顺手给螺丝上点油给线头缠两圈胶布。人家说,修机器的,你多收点钱吧,他摇头,说:"擦干净,是应该的。机器是人家吃饭的家伙,得对得起。"

有一回,马婶跟人聊天,说:"你们发现没有?修机器的,修完的东西,都干净。"

"干净怎么了?"

"干净,就是用心。"马婶说,"用心的人,踏实。"

这话一传二去的到了方醒耳朵里。他蹲在收废站门口,听了没说话。

"修机器的"这四个字,像一颗螺丝,慢慢拧进了雾港老城的街巷里。

那阵子,雾港下了很多天雨。雨大的时候,方醒不出门,蹲在防空洞里听收音机。

收音机里,那阵子说的最多的是一架飞机。一架从马来西亚飞北京的飞机,飞着飞着就没了。新闻里说,飞机上有好多中国人。方醒蹲在炉火边,听着新闻手里攥着一截捡来的铜线,一下一下弯着玩。

他不认识飞机上那些人。可他听着新闻,忽然想:那些人,大概也有家有人等着他们回去。他们大概也没想到,一架飞机会飞着飞着就不见了。

那晚,他在笔记本上写:

"2014年3月。听新闻说,有架飞机不见了。人活着,真是说不准。今天还在,明天就不知道在哪儿了。"

他写完,看了看那行字,又补了一句:

"所以,得把日子过好一点。"

雨停的那天,方醒蹲在防空洞里,把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往前看。

那一个星期,他还学会了一样东西:给电。

修鼓风机那天,他把电容拆下来,量了量又装回去,顺手把机器里一截老化的线头,换了新的。给修电灯的老太太家加装了一个插座,修电饭煲的那家他发现那家厨房的线细了,带不动电饭煲,他提醒了一句:"您家这线,该换了,不然容易烧。"

"烧了怎么办?"那家的大姐问。

"烧了找我。"方醒说,"我给您换。"

"换线多少钱?"

"线钱,加五块手工。"

大姐想了想:"行。你哪天有空?"

"明天。"

第二天,方醒带着一卷捡来的电线,去给大姐家换了线。他换线的时候,大姐站在旁边看着,说:"修机器的,你懂电?"

"懂一点。"

"懂一点就敢换线?"大姐说,"电这玩意儿,碰不好是要死人的。"

方醒把线头接好缠上胶布说:"不懂的,我不碰。懂了的,我碰之前也会先断了电。"

他蹲在地上,把最后一个线头接好站起来说:"大姐,您家这线够用了。电饭煲、电磁炉、微波炉,一起开都没问题。"

大姐看着他,点了点头说:"行,你这人办事靠谱。"

那天晚上,方醒蹲在防空洞里,把《家用电器维修入门》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翻了一遍。

他忽然想书上的东西,他差不多都会了。可书上学不到的,他也在慢慢学。比如,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让人信他,怎么把一件事,办得让人放心。

这些书上没有。可雾港的老城有。

他放下书,蹲在炉火边看着那盏灯,发了一会儿呆。

"活路,"他对自己说,"就是一边学本事,一边做人。"

他站起来,把炉子上那壶水倒了一碗,握在手里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他咂了咂嘴,觉得比白天喝的那杯茶还甜。

月底,五爷蹲在收废站门口,问他:"修机器的,这个月,挣了多少?"

方醒算了算:"好几百呢。"

"够花吗?"

"够。"方醒说,"就是攒不下。"

五爷抽着烟说:"攒不下,是因为你花得多。你算算,你这月花哪儿了?"

方醒蹲下来,想了想:"馄饨,一百六十八。"

五爷手里的烟,抖了一下:"多少?"

"一百六十八。"

五爷看着他,半天,说:"你一个月挣几百吃馄饨,吃进去一百六十八?"

方醒没说话。

"你这不是过日子,"五爷说,"你这是喂嘴。"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低着头,说:"我知道。"

"知道,那你改吗?"

"改。"方醒说,"下个月,少去。"

五爷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人心善,可心善不能拿肚子换。你记着先把日子过稳了,再谈帮人。你连自己都喂不饱,拿什么帮人?"

方醒蹲在门口,想了很久。

"五爷"他说,"您说得对。"

五爷哼了一声,把烟头掐灭没再理他。

第一页:"方醒。2013年12月。雾港。"

往后,记着一些零碎的事:捡废铁卖了多少钱,修收音机收了多少钱,小夏给的那袋吃的,五爷教他的规矩,裁缝阿姨塞的那件棉袄。

他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

"2014年3月。雨下了七天。修了鼓风机、缝纫机、电灯、缝纫机。缝纫机修了两次,一个是饭馆的,一个是补鞋匠的。"

他停了停,又写:

"有个老太太,要给我钱,我没收。她眼睛红了。"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蹲在炉火边,看了那行字很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些。他只知道,这些事得记着。

那阵子,方醒的账本上,欠的人情越来越多。佟老板管了他七顿饭,林阿姨塞了他一件棉袄,老太太给他倒了杯水,周补鞋匠给他垫了句好话。他一样一样都记着。

他给自己算了一笔账:他修机器,挣了多少钱,记在收入里;他吃了谁家饭,受了谁家恩,记在人情里。钱账月月结清;人情账,他打算这辈子慢慢还。

他还记了一笔特殊的账:

"2014年3月。雨。我修好了鼓风机、缝纫机、电灯、电饭煲、风扇。一共收了二百六十五块。孤寡老人没收钱,她们的眼睛都红过。"

他停了一下,又在底下画了一道杠,写:

"我想,我大概,找到活路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笔记本,把它压在那只铁皮盒底下,跟那四百九十三块钱,放在一起。

雾港的春天,还在下别的雨。可方醒觉得,老城这一片的雨,好像,慢慢淋不到他了。

——第一卷·开端·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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