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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码头

《夜灵之路》 士言/著, 本章共4883字, 更新于: 2026-10-28 16:29

二月下旬,码头开了春可以干的活多起来了。

方醒白天在码头扛包,傍晚去五爷那儿修机器,夜里回防空洞听收音机看书。日子像上紧的发条一天天转。

码头上的规矩,他慢慢摸清了。

扛包有扛包的规矩。工头管着活,谁先到谁先挑,货多的时候,一包八十斤一天能挣四十,货少的时候,一包没有蹲一天也是白蹲。方醒不挑有活就干,没活就蹲在仓库边,看人卸货,学着认货:哪种箱子怕摔,哪种袋子怕潮,哪种桶是危险品,卸的时候要绕开。

一包八十斤的粮食,方醒头一回扛,压得他踉跄了一下。工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第二天,方醒换了个姿势,先蹲下去让包贴在脊背上,再腰一挺站起来顺着这股劲儿上了跳板。那包粮食,稳稳当当的过了桥板。工头抽着烟,说:"还行,会找劲儿了。"

方醒点点头,没说话。他记着那股劲儿。后来他明白了,扛包这事儿蛮力不顶用找着劲儿,八十斤也轻,找不着劲儿四十斤也压人。

卸货的规矩,他也学了。铁桶不能摔,一摔桶箍松了,货主找你赔。纸箱要码齐,码不齐倒了砸着人,是大事。危险品更不用说,卸的时候,工人之间不说话眼神一对手上见分寸。方醒不爱说话,正好他学得快几天就能顶一个熟手。

工头对他印象不错。不偷懒,不耍滑,扛完自己的,还帮别人搭把手。有一回,一袋面粉滚到水里,方醒二话没说,跳下去捞捞上来浑身湿透。工头看了他一眼,说:"方醒,你这样的人搁哪儿都饿不死。"

"为什么?"方醒问。

"干活的人,心里得有秤。"工头说,"你心里有。"

方醒没太听懂这句话。可他记住了。

码头上的人,他也一个一个认。瘦猴,扛包的,河南人,爱吹牛,说他年轻时在少林寺学过功夫,一伸手,能掰弯钢管。老胡,看仓库的,山东人六十多了,年轻时在海军当过兵,管码头仓库,一把钥匙,挂了三十年。阿福,就是后来挨打那个,湖北人,话少力气小,扛大包扛不动,就专扛小件挣得少些,从不吭声。

方醒跟这些人,都不熟。他这个人,记人记在心里,嘴上不说。可码头上的活,他慢慢接住了,日子,也慢慢稳下来了。

码头的水,比活深。

这话是老孙头说的。老孙头在巷口开修车铺,补胎、修气泵,一辆破三轮,一个工具箱,撑了二十年。方醒头一回去他那儿,是修一台坏气泵。气泵的膜片裂了,密封圈老化了。方醒蹲在修车铺门口,拆开,换了膜片和密封圈,修好了。

老孙头给钱,方醒说:"五爷介绍来的,您看着给。"

老孙头给了二十。

老孙头这个人,年轻时也在码头扛过包,后来伤了腰,扛不动了,才学的修车。他在巷口支了个摊子,一辆破三轮,一个工具箱,一把马扎,撑了二十年。他修车有个习惯:一边修一边骂。骂车骂路,骂那些开车的毛头小子,把好车糟蹋得不像样。

"你看看这胎,"他蹲在车轮边,拍着胎面,"磨成这样了,还不换等爆胎?爆了,一车人,命就交代在路上了。修车的,最见不得这个。"

方醒蹲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他觉得,老孙头骂的,跟他修的机器,是一个道理。机器不好好保养,早晚出大事。

修完气泵,老孙头给他递了支烟。方醒摇头,说不会。老孙头自己点上,蹲在门口,跟他唠了两句:"修机器的,你在码头干活?"

"扛过包。现在,修机器。"

"码头那地方,"老孙头吧嗒了一口烟,"水底下的活,比水面上的多。你少掺和。"

"水底下的活?"

"跑船的黑话。"老孙头说,"就是说,码头上有些人,看着是装卸货的,其实干的,是另一路买卖。"他摆摆手,"你一个修机器的,挣手艺钱,干干净净的挺好。那些事少打听。"

方醒蹲在修车铺门口,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他记在心里,是因为他见过。

那是三月初的一个晚上。方醒扛完最后一趟夜活,蹲在码头边的暗处歇脚。他看见一艘货船,熄着灯,靠了岸。船舷边,几个人影,抬着几只铁皮箱,箱子上没有标签,沉甸甸的,上了停在暗处的三轮车。三轮车没开灯,悄没声地走了。

方醒蹲在暗处,一动没动。他等那辆三轮车走远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了地下室。

他没跟任何人说。老孙头说得对,那些事,少打听。他一个修机器的,挣手艺钱干净。

三月初的一个晚上,方醒在码头撞见了两拨人打架。

是两伙扛包的,为了一单夜活的工钱动了手。一伙人占着仓库门口,一伙人不让,推搡着就动了手。一个瘦小的搬运工,被推倒在地上,几个人围着踢。他抱着头蜷着,一声不吭。

方醒本来不想管。他想起老孙头的话,码头的水深。

可他蹲在暗处,看着那个被踢的人,忽然想起自己在雪地里捡垃圾的日子。他站起来了。

他挤进人群,没说话把人护到身后,挡了两脚。

那几个围着踢的人,看见一个生面孔,先是一愣接着骂开了:"哪儿来的?管得着吗?"

方醒没吭声。他一只手把那个人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垂着没动。他不懂打架。可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露怯。他盯着带头那个人的眼睛一动不动。

带头那个是个壮汉,上前推了他一把。方醒没退。壮汉又推了一下,方醒还是没退。壮汉啐了一口,抡起拳头朝他脸上招呼过来。

方醒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他偏了一下头,那一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了。他顺着劲儿,一步跨到壮汉身侧,肩膀一顶,把壮汉顶了个趔趄。壮汉一歪,撞在旁边的货堆上,哗啦啦几箱货倒了。

这下,围着的人都愣住了。没人想到,这个看着不起眼的瘦小子这么难缠。

混乱里不知谁的刀,在他小臂上划了一道,不深但血很快渗出来。

方醒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没说话,拉着那个人退出去。他退得不急,一步一步,眼睛一直盯着那几个人。直到退到仓库门口,他才转身快步走了。

"你……你流血了。"那个人在后头,追着说。

"皮外伤。"方醒说。

那个人跟着他谢了半天,他摆手:"回去上点药。"

方醒回到地下室,用破布缠了缠那道口子没当回事。

三天后,他换布的时候发现那道口子,已经长好了。只留下一道浅疤,粉色的新长的皮。

方醒看着那道疤,又看了看自己后脑勺那块圆疤,坐在木板床上,很久没有动。

"命是捡回来的。"他对自己说,"那就得好好活。"

这句话,他没对任何人说。

码头打架的事,传得很快。第二天,那个瘦小的搬运工,专门找到说:"哥,昨天的事,谢谢你。我叫阿福。往后码头上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说一声。"

方醒说:"不用谢。你伤怎么样了?"

"擦了药没事。"阿福搓着手,有点局促,"哥,你修机器是吧?我家那台旧电扇,转着转着嗡嗡响,你哪天有空给看看?"

"行。"方醒说,"你搬来,我给你看。不要钱。"

阿福愣了一下:"不要钱?"

"你昨天挨了打,今天还有心思修电扇。"方醒说,"你这人,心里过意不去就想着找由头,我给你修不要钱。"

阿福蹲在码头边,看着这个修机器的,半天,忽然说:"哥,你真是个怪人。"

"怎么怪?"

"别人干活,都想着挣钱。"阿福说,"你干活,像是……像是过日子。"

方醒想了想,说:"都一样。"

阿福是湖北人,家里排行老二。他爹在老家种地,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出来打工,每月寄一半工钱回去,剩下的,买烟,喝酒,都不舍得。他那台旧电扇,是房东不要的,他捡来,擦了擦,当个宝。他蹲在码头边,跟方醒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说别人家的事。

方醒蹲在旁边,听完,问:"你每月寄多少回去?"

"四百。"阿福说,"我挣六百,寄四百留二百。"

"留二百,够用?"

"够。"阿福说,"我吃得少。"

方醒没再问。他蹲在码头边,看着远处那排吊机,没有再说话。

那天傍晚,方醒去五爷那儿,用攒的钱添了几样工具:一把钳子,一把螺丝刀,一卷绝缘胶布。螺丝刀是五爷送的,说是废品堆里翻出来的还能用。

方醒蹲在防空洞里,把工具一件一件,摆在那张木板桌上:旧电烙铁,钳子,螺丝刀,万用表,还有那卷绝缘胶布。

万用表是从废品堆淘的,坏了一半。他对着书,修了两天,修好了。表针摆动的时候,他蹲在桌边,看了很久。那是他头一回,用万用表,量出一台机器的毛病。量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机器这东西跟人一样,哪儿疼哪儿不疼,一量就知道了。

他看着那排工具,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有了点家底。

家底这个词,他是从老城街坊那儿听来的。有人说他:"修机器的,你别看他穷,他那是家底厚,厚在心眼儿里。"

方醒不知道心眼儿里怎么摆工具。他只知道,那排工具摆上桌的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踏实。

三月上旬,方醒帮老胡,修好了仓库传达室的电炉。

老胡的传达室,一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一扇窗。窗对着码头,能看见海。电炉是冬天用的,老胡腿不好,怕冷电炉坏了一个冬天,他裹着大衣,在屋里冻了三个月。方醒蹲在传达室,拆开电炉,是发热丝断了。他换了一段发热丝,又给底座加固了。电炉热起来的时候,老胡蹲在炉边,烤着手,说:"修机器的,这账我给你记着。"

"记什么账?"

"人情账。"老胡说,"我老胡活了大半辈子,码头上来来往往多少人,帮我修电炉的,你是头一个。"

方醒说:"一个电炉,算不上人情。"

"算。"老胡说着从床底下,摸出一包烟塞给他,"拿着,我不爱欠人的。"

方醒没要那包烟。他说:"您留着抽。电炉坏了再找我。"

老胡看着他,半天点了点头,把那包烟,收回了床底下。

雾港的春天,来得慢。

三月中旬,老城街坊开始有人找方醒修电视。

头一个,是巷子里的马婶。她家那台老彩电,出了毛病,屏幕一会儿亮一会儿黑。方醒蹲在她家,拆开后盖,看了半天,是高压包附近一个焊点虚了。他重新焊了一遍,电视好了。马婶给他递了二十块,又抓了一把瓜子,塞进他兜里。

"修机器的,"马婶说,"你往后,娶媳妇,我给你介绍。"

方醒愣了一下:"不用。"

"怎么不用?"马婶说,"你这人,踏实,会手艺,是个好小伙。我跟你说,巷子那头,老陈家闺女……"

"马婶,"方醒打断她,"电视修好了,我走了。"

他揣着那把瓜子,出了巷子。瓜子他没舍得吃,带回去,放在桌上,看了半天。

那阵子,他兜里多了不少零嘴。马婶的瓜子,饭馆老板的橘子,裁缝阿姨的糖。老城的街坊,像约好了似的,修完东西,总要塞点吃的给他。他不要,人家还不高兴:"拿着拿着,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方醒收下了。他把那些零嘴,一样一样,分开放。瓜子,留着晚上听收音机的时候嗑。橘子,放两天,等甜了再吃。糖,他不怎么吃,攒着,攒到一捧,给了食堂的小夏。

"哥,你这糖哪儿来的?"小夏问。

"街坊给的。"方醒说,"我吃不完。"

小夏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哥,你是不知道,你这人缘,比我这当厨子的都好。我在这儿干了半年,街坊谁给我塞过糖?"

方醒说:"你天天在后厨,人家看不见你。我天天在街上走,人家看得见。"

小夏想了想觉得这话,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没道理。他嚼着糖,没想明白。

三月下旬,梧桐还没发芽,风还带着凉意。方醒的修理活多起来了。

有一回,瘦猴的破三轮,在码头路上趴了窝。链条断了后轴也旷了。瘦猴蹲在路边,拍着车座子骂街。方醒路过,蹲下来看了看,说:"推回去,我给你修。"

"你会修车?"瘦猴将信将疑。

"机器都修,车也是机器。"

方醒把三轮车推回防空洞上面的空地,拆了后轴,换了链条,又把轴上的滚珠一颗一颗重新码好,又仔细的给上了油。修完,瘦猴骑着在码头上转了两圈,下来竖起大拇指:"修机器的,你这手艺,真不是吹的。往后我瘦猴的车,就归你修了。"

"修车给钱。"方醒说。

"给,给。"瘦猴拍着胸脯,"我瘦猴,从不欠人情。钱,一分不少。"

过了两天,瘦猴拎着半瓶酒来,说:"钱我下月给,这半瓶酒,你先喝着。"

方醒没要那半瓶酒。他说:"酒你留着,钱下月给就行。"

瘦猴蹲在码头边,看着他把酒推回来,忽然说:"修机器的,你这人,真没劲儿。别人巴不得占点便宜,你倒好,便宜送你脸上,你都不要。"

方醒说:"占了你的便宜,以后你找我修车,我就不自在。"

"我不自在什么?"瘦猴说,"你修得好,我该谢你。"

"两码事。"方醒说,"谢是谢,酒是酒。"

瘦猴被他绕晕了,摆摆手:"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反正,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方醒没接话。他蹲在码头边,看着远处那排吊机,没有再说话。

三月月底,码头上来了一个大单。一艘外省的货轮,运了一批春耕的农资,化肥、种子、地膜,卸了三天。方醒扛了三天包,挣了二百二。这是他头一回,三天挣这么多。

他蹲在码头边,数着那二百二,想了想,分了三份:八十存着;八十留着修机器买零件;六十他想买一台能收短波的新收音机,修好的那台老熊猫,他不打算留。

"能收短波,"他对自己说,"就能听见,很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一台能听很远的收音机。

——第一卷·开端·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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