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一起走吧,一个娃吃不了多少粮,搬东西也缺人手。”
刘与众是对着那棉衣小娃说的,声音不大不小,头微微侧向刘大刀和二狗。那两人没看他,也没应声,正自顾自地张罗厮养们搬车。
可那小娃不肯走。眼睛还止不住地往那堆草席上瞟,脚像钉在地上。
刘与众叹了口气,走出院子,拿枪尖往地上戳了戳。地冻得梆硬,枪尖只戳进去一个白印——没一天根本挖不开。
刘与众心里有数。队伍等不起那么久,磨蹭磨蹭天就黑了。队伍越大越不好走,保不齐有人趁着夜色背着粮跑。
他对着驴蛋努了努嘴。驴蛋擦了擦眼睛,拉着那小娃的胳膊:“别挖了。我爹也在那儿躺着呢。你先和我跟闯哥走,以后一起来埋。”
小娃还是摇头,说:“我爹说了,入土为安。他就在那躺着,安不了。”
刘与众长出了一口气。他把长枪往背上一背,转身从二狗那儿接过刀,蹲下来,在小娃的棉衣上划了几道口子。下手很轻,只划破布面,没伤到棉花。
划完后,他又从灶灰堆里捧了一把灰,把小娃的脸和衣服都抹了一遍。小娃站着没动,任他抹,只是抹到眼睛的时候眨了几下。
然后他站起来,翻身上马,马儿这次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没耸他,又原地踏了两步,好像认下了背上的人。
刘与众骑在马上,身子跟着马步一颠一颠的,和刘大刀并排走在回寨子的路上。身后跟着瘦汉们和刚入伙的饥民。打完这一仗,每人手里都添了新家伙——腰刀、长矛,最差的也换了一柄铁头草叉。
队伍里还多了两把长弓,两端微微向外反翘,弓臂是竹的。原本先递给二狗试了试。他拉了一下,摇摇头,还了回去,只给自己那把旧弓换了根新弦。
还有赵虎。那只赏给他的鸡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放回了粮车上,他手里只留着那把壮汉的刀,木板盾还背在身后。
再往后就是厮养们了,手上拿什么的都有——粮袋、面袋,鸡鸭挂在腰间,猪被两个人用杠子抬着,还在哼哧哼哧地挣。他们还推着几辆小推车,车上除了粮食,什么都有:门板、桌腿、半袋炭、几截绳子、一只锈了一半的铁锅,甚至还有一个拨浪鼓,搁在一个太师椅上,两侧连着线的小锤就这么耷拉着。
刘与众看着那拨浪鼓,觉得他们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拿什么。又或者,他们什么都缺,所以什么都拿。
大部分人都带着笑。那个扛着粮袋的小娃走在前面,走几步就侧过脸,把鼻尖埋进肩头的布袋里,用力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来,引来身边一阵艳羡的目光。
二狗带着几个穿着棉甲的瘦汉压着队尾,时不时回头看来路,也盯着前面的厮养们,防着有人偷吃。
再往后便是灾民的队伍了,隔着三五十步,跟在后面,不靠近也不远离,像一只风筝被绳子牵着。二狗带着人举刀赶了几次,每次把灾民往后压了二三十步,但不一会,他们总会悄悄地跟上来。
。
队伍拐进山口,身后的灾民远远看见山势收窄,渐渐有人停下,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山里突然飞出几只老鸦——眼睛红红的,不知靠什么过活。
有人从岔道里钻了出来。领头的不像土匪,瞧着有几分白净,脸上没疤,留着山羊胡。腰间插着一把剑,剑身笔直,跟刘大刀那把弯刀完全不同,倒像剧中大侠用的长剑。
灾民们瞧见了,耸动了一阵,反而跟得更紧了。有几个胆大的,干脆跟着走进了山里。
刘与众抬头看着眼前这股子人,那山羊胡背后跟的也都是汉子,大约三十来号人,眼神里却少了刘与众身后瘦汉们的一股狠劲,手里拿的也是腰刀、长矛、锄头。
那山羊胡对着刘大刀一拱手,笑着朗声喊道:“恭喜刘爷得胜归来!那院子有刀有枪,地主老财又怕死得很,花了大价钱买通卫所官,请了个家丁带着几个兵卒替他看家护院。周围几个山头馋了许久,都不敢打。唯拜刘爷虎威,两日破寨——这方圆百里,谁还敢不低头?想必日后——”
说着说着,目光又落在刘与众身上,一顿,眉头微微皱起。那个疤瘌脸从山羊胡身后钻出来,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山羊胡眉目舒展开来,又朝刘与众拱了拱手。
“闯爷身体恢复得甚好,兄弟我心也放下了,寨子里原还抓了个郎中,正说要送来给闯爷瞧瞧头伤,没成想才两日,闯爷已经能骑马了,当真是吉人天相。”
刘大刀眉眼和嘴角都耷拉着,右手勉强把长刀从腰间抽出来,横放在马背上:“师爷苏,你个驴球子的,弯弯绕绕半天,嘴里没一句实落话。老子刚打完仗还没歇口气,你倒掐着时辰来了——有屁就放,磨叽个啥!”
二狗在队伍后排听见动静,鞭子一抽,马小跑着穿过人群。到了前排,勒住马,左手搭在弓弦上,停在了刘与众身侧,三个人并排对着师爷苏。
师爷苏没退,反而往前凑了凑,隔着五六步远,目光从三人的手、腿、盔甲上一寸一寸移过去,比郎中瞧病人还仔细。
二狗没吭声,右手按在马的鬃毛里,没再拿开。刘大刀狠狠盯着师爷苏,左手攥住右臂的手腕。刘与众从来没被一个男人这么仔细地打量过,身上有些不自在,轻轻扭了一下肩膀。
师爷苏一一看完,又抬起头,看向刘大刀的脸。脸上的假笑里终于透出几分真意:
“刘兄快人快语!明人不说暗话,那我师爷苏就跟你掰扯掰扯。那院子在我寨子脚下,方圆十里,理应归我。我念你们寨子断了粮,特意让给你们打。你们打完拿了就想走,连个招呼也不打,丝毫没有想到兄弟们——此乃不义。再说你对百姓士卒残暴不仁,动辄打骂砍头,疤脸吴都跑到我跟前哭诉来了——此乃不仁。我本想替天行道,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不想多动刀兵。”
师爷苏停了半息,声音沉了半分“只要你们把粮分出来一半,咱们各走各各的路,两不相扰。”
二狗用左手轻轻捏了捏箭羽,扭头看向左侧的刘大刀和刘与众。刘与众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最左边的刘大刀。
只见刘大刀吸了一口气,嘴张开了,没有骂出声,黢黑的脸又涨成了通红,嘴巴蠕动着。刘与众离得近,隐隐约约听到了几个字:“驴……子的……杀千刀……”
师爷苏看着刘大刀的样子,脸上笑意更浓了一分,说道:“刘兄想必也觉得小生的话在理,只是怕就这么分了粮,没法服众。真要拼起命来,刀枪无眼,怕是便宜了后面那群饿鬼。不过——小生这里倒有个法子,输的人也心服口服,底下人也没什么话说。”
师爷苏目光从两支队伍身上快速扫过,忽然拔高声音,朝两边喊了一句:
“一对一,将对将!”
师爷苏喊完,用眼角斜斜地瞥着刘与众三人。
刘与众听到“一对一”三个字,愣了一下。他从小就不信这个,三国水浒里那些斗将,他一直觉得是编出来糊弄人的。
单挑?放屁。上学那会儿,喊“单挑”喊得最响的,放学后带来的兄弟最多。
可他没想到,这群人还真就“单挑”上了。
。
刘大刀听到这话,脸色从通红转成了铁青。三四年的战场搏杀不是白给的。一对一生死搏杀,腰腹是刀把,手臂是刀背,手掌是刀尖。他伤的,偏偏就是那条胳膊。真硬碰硬,他这把刀,得折。
疤脸吴这狗娘养的,挨千刀的货。不知道是刚才那一轮试探,还是那叛徒把他胳膊挨了一石头的事泄了出去。师爷苏那老狐狸,肯定已经盯上他这条胳膊了。
二狗右手那几根指头也快废了。连射七八箭,勾弦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院子里最危急的时候,他只能左手握剑。
闯哥虽然上了阵,头伤却明显没好利索。刚才那一刀劈过来,外行看不出什么,可那一瞬间的停顿,在刘大刀眼里比一炷香还长。何况这半天工夫,他已经愣了好几回神。
可要是不理这***,两支队伍真打起来,没有他们几个当矛尖儿在前面顶着,就算赢也是惨胜。到时候后面那些饿鬼一涌上来,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两旁的瘦汉和厮养们不管刘大刀在想什么,欢呼声已经炸开了:“好——!”喊声、哨声、刀背敲盾牌的闷响混在一起,震得耳朵嗡嗡响。山林里又是一群老鸦扑棱棱飞起来,密密匝匝的,日头被遮了一瞬。
。
在瘦汉们眼里,他们冲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眼里的东西很简单——驴二倒在院内,刘大刀跟护院僵持着,二狗蜷在地上。然后就是闯爷那一枪,扎穿了那个山一样的壮汉。
要是跟另一群流寇对阵,他们也不怕。刚赢了一场大仗,士气正旺,觉着就算来了官军,也能碰上一碰。可手里还攥着刚抢来的粮袋,一口都没吃上,就这么死在山里……
他们忽然有点舍不得这条贱命了。
但如果是一对一斗将,他们的信心反而更足。给刘大刀右臂绑支架、给二狗指头涂药膏的时候,他们知道两位当家的伤得不轻。
可闯爷不一样——闯爷站在那儿,枪尾杵地,腰背挺着,没喊疼没喊怕.
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闯爷站那儿,像县衙门口的石狮子似的,稳。”旁边的人没接话,只是喊声更大更尖了。
就在两群人的欢呼声中,师爷苏身后钻出一个青年。不高,也不壮实,可筋骨匀称,是那种常年泡在汗水里磨出来的利落。
他走到场中站定,右手攥一把小弯刀,刀身不长,弧度弯得厉害;左臂绑一面小盾,牛皮绳缠了好几道,勒进肉里。
刘大刀握着刀柄,指节紧了紧,又松开。最终还是准备翻身下马,就像他自己说过的——人死鸟朝天,没什么好怕。
突然,一支柳叶形的枪尖横过来,拦住了他。
“大哥,别硬撑了。我去。”
“我死了就死了。”刘与众低着头,”本来也不是这的人,死了正好回去,你要死了,这一伙人都没了活路。”
他边说边把长枪收回,翻身下马,慢吞吞地往前走去。刘大刀和二狗都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那个半年前带着他们杀了狗官、连夜逃出军营的闯哥好像回来了——但又不完全一样。
“闯爷!闯爷!”
刘与众刚走出队伍,瘦汉和厮养们的呼声就涌了上来。驴蛋喊得最响,一边喊一边跳,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挤进那一声里。
那青年看着刘与众走出去,扭头凑近师爷苏,压低嗓子:“苏爷……”
“呸!说了多少回了,别叫苏爷,俗气,叫堂尊。”
“是,堂尊。那疤脸吴不是说李闯头上挨了一石头,砸成傻子了?怎么瞧着生龙活虎的——莫不是被疤脸吴那孙子给骗了?”
师爷苏脸色也沉了下来,刚才那番试探明明摸到了刘大刀的底。要是三个人有一个能打的,依着刘大刀的性格,肯定会叫道“斗将就斗将,哪个怂哪个没卵!”
他咬了咬下唇,又高声喊道:“给壮士敬酒!”
他先拿出一个葫芦,递给了青年。青年接过去,仰头就往嘴里灌,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不擦。
师爷苏又拿起一个葫芦,走向刘与众。刘与众看着那葫芦,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只怕里面放了什么东西。
一柄短剑突然挡在刘与众和师爷苏之间。师爷苏偏过头,看见二狗正冷冷地盯着他。
师爷苏也不恼,仿佛早就料到刘与众一伙人不敢接酒。他拧开葫芦,仰头灌了半壶。
刘与众身后的瘦汉厮养们见师爷苏灌酒,呼喊声没停,声音却慢慢矮了下去。师爷苏咽完最后一口,那呼喊声也变得如同街头吆喝一般。刘大刀脸上的青紫又涨一分,脸仿佛变成了一颗紫皮大蒜。
师爷苏可不管刘大刀在想些什么,喝完酒,仰头对天喊道:
“哈哈哈哈哈——快哉快哉!”
“那就请壮士们上场,一战定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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