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一阵响过一阵的耳光声,夹着一道尖利的骂声:“狗才!你眼睛长着出气的?皇上起身你也敢不扶着?要是皇上真有个闪失,你陪葬,我陪葬,这殿里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跟你填进去!”
耳光声由响变闷,闷得发黏。紧接着,压抑的啜泣声传了过来。
皇上?
哦。又做梦了。
张向明迷迷糊糊地想,得趁着这个美梦好好享受一下。可后脑勺那阵疼又顶上来,疼得他直抽气。可能是拘留所那破床硌的,也可能落枕了。
管他呢,先睁眼看看。
张向明挣开眼,又眨了两次,眼前的水汽散去——头顶是明黄色的帐幔,绣着五爪金龙,烛光从帐幔外透进来。
他的目光从帐幔上移开,落到床边。
最近的一个弓着腰,穿着一件红绸衣服,看着像个太监,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压得很低,肩膀微微绷着。
他身旁还站着四五个人,围在床前。有的穿着深褐色无袖袄,肩上挎着一只半旧的药箱,手指上沾着一点暗色的药渍。另一个端着一只铜盆,盆沿搭着一块叠好的白布。再往外还有七八个人影,看不太清。
那些人在看他。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突然回想起来高中放学时被一群小混混堵在巷子里的时候——也是一圈人围着他,也是这样低垂的目光。但是不同的是,这次没有拳脚落下,反而那红袍太监低声叫了一声:
“陛下。”
张向明下意识往背后望去,只看到一堵雕花木屏。
张向明又把目光移向红袍太监。大概四十多岁了,肩宽背厚,像头熊,脸微黑,不像太监,倒有点武官样。红袍是赭石色,旧了,袖口磨出一层细密的光泽。站姿定住,但右脚尖朝外,像是随时可以迈出去。
他艰难地撑起身。红袍男子立马上前一步,搀起了他。动作极快,搀起来却又轻又稳。张向明想,就算是自己原来那个满嘴喷粪、能把实习生骂哭的老板,眼前这家伙要是去伺候他,估计也能给他捋成一只眯眼打呼的肥猫。
张向明顺着耳光的声音往外望去,殿门外还站着一个青袍太监,衣服虽然有点发白,但看得出来洗得很干净,现在已经溅上了几滴血,袖子挽到小臂,手还悬在半空,显然刚才那些耳光都是他打的。
张向明又回头看着那红袍熊背太监。
这真的是梦吗?他也梦到过当皇帝——要么站在阅兵台上,检阅自己的铁骑;要么在后宫里,和七八个后妃追着玩捉迷藏。可那些梦里人脸是糊的,触感是虚的,醒过来就忘一大半。
从来没有梦到过太监,还是这么真实的太监,连身上的蟒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难道.....
张向明嘴巴里有些发苦,清了清嗓子,努力平复了一下气息,问道:“......这是哪?都什么时候了?”
“都什么时候了”——这句话仿佛碰到了什么开关,殿里听不见一丝人声。身边那个红衣太监侧过头,给了帐幔外的蓝袍太监一个眼神。
那蓝袍太监脸上透着一层蜡黄,颧骨高耸得突兀,最扎眼的是眉间那道竖纹。
蓝袍黄脸太监接住熊背太监的眼神,往前半步,开口道:“皇家禁地,伤了圣驾,按律当诛。”
他声音猛地一抬。
“拉下去,明日午后——杖毙。”
话音落地,殿门外那个一直压抑着的啜泣声再也忍不住,变成了嚎啕大哭。
他就是想知道自己在哪,什么时辰。怎么下一句话就变成杖毙了?
他看了一眼熊背太监。那人低着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又看了一眼那个黄脸太监,那人似乎在琢磨什么,眼睛不自觉地往他这边飘——目光碰到张向明的一瞬,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张向明嘴张了两下,才发出一点声音:“……算了,算了,没必要。”
没人动弹。殿门外的哭声又从哀嚎一点点压下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张向明突然意识到,这里不是他以前待过的快递站。老板说“算了”就是翻篇。这里的每一句话都得有个落处,有个罚法。他要是就这么算了,眼前这帮人倒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不,他们知道该干什么,而且会干得很体面。
体面到第二天早上端药进来的时候,连碗沿都不会碰响一下。今天他在这儿放一句话,轻飘飘的,什么罚都没落。明天那倒霉鬼说不定就会被一卷铺盖压住嘴,死在床上,面上连点淤青都不留。
然后一份题本递上来,四个字:畏罪自杀。
他隐隐约约感受到,这一切都是真的,但他还是有点不死心,对着殿外招了招手,青袍太监马上后退一步,两个侍立在门外的灰袍太监立刻上前,把那个倒霉蛋拖到他的面前,血滴滴答答从下巴上滑过,落在什么木头或者石砖上,带着丝丝的血腥味。
张向明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被打得不成人样的太监。门牙少了一颗,两腮都明显肿了起来。或许是右手打得顺手,左脸明显比右脸更大一圈。一只眼睛布满血丝,另一只发白,或许视网膜快脱落了。张向明不知道猜得对不对,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真人秀会做到这种地步吗?如果他就这么让那些太监们把他拖下去,是不是明天他就真的会看到这个太监的尸体?
他在现代刷到过的那些“厚黑学”“帝王心术”的短视频片段,像弹窗一样一个接一个跳出来。什么“不表态就是最大的表态”,什么“上位者要学会留白”,什么“只做裁判,不当球员”——去你妈的吧。
他嘴里蹦出来一句:
“……算了,”他说,“先拖下去把身子治好了,再罚他两……一个月的俸,以观后效。”
熊背太监的肩膀松了下来,没有出声。黄脸太监高声接了一句:“仰赖圣恩免死,皇恩浩荡。”
那太监想下跪磕头,但被两旁架住,就这么拖了下去。
张向明没想到,说几句话比他送一天的外卖还累。他现在只想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把脑子里的乱麻捋一捋。
他沉吟片刻,努力模仿着古装剧里皇帝说话的样子:“好了,把今晚的宵夜呈上来。朕吃完先在这里休息了。”他想了一想,又试探着补了一句:“朕累了,明日……明日先不上朝了。”
下面的众人跪下磕了头,陆陆续续退了出去。熊背太监从屏风后的宫女手中接过一碗白粥,用手隔着碗试了试温度,这才双手捧给了张向明。黄脸太监指挥着宫人们撤掉刚才批改奏折的案桌,又换了一张矮足木榻过来。榻面铺着明黄色的锦褥,上头压着一方半旧的团龙引枕。
张向明接过热粥,低头看了一眼。
白粥,就是白粥,但一粒粒米完整饱满,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喝了一口,那味道不咸不甜,可偏偏香得他忍不住又喝第二口。
他说不上来哪里好,就是觉得这碗粥和他以前加班到半夜在便利店买的“皮蛋瘦肉粥”完全不是一个东西。米是香的,水是甜的,连烫都烫得刚刚好。这哪是粥啊,这就是一碗用勺子舀着吃的“大菜”。
一旁的熊背太监垂着眼,看着张向明两三口,粥就下去大半,眉眼也慢慢软下来。
张向明喝完了粥,危机意识又回来了。他看着熊背太监,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公公?太监?还是什么官职?他连这人叫什么都不知道。琢磨了半天,硬着头皮试了一句:“伴伴,明天早上不上朝了,你来陪朕聊聊天。”
熊背太监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一丝惊喜,身子一矮,已经跪了下去,膝行两步到床边,朗声答:“是,皇上。”
张向明犹豫了一下,抬起手,用经理下班的姿势,对众人摆了摆。熊背太监立马站了起来,和黄脸太监带着宫女太监们倒退着从殿门走出。只留下一个值守太监坐在殿门口的小矮凳上,那位热粥的宫女回到屏风后面。
张向明躺在床上,粥暖呼呼的,绒被也暖呼呼的,一股热气在往下钻。他翻了个身,又翻回去,眼睛盯着帐幔顶,心里像有只猫在挠。过了好一会,他才憋出一句:
“来人,给朕按按腿。”
宫女和那个值守太监同时站了起来。张向明看都没看值守太监一眼,指了一下宫女:“你,过来。”
那宫女低着头走过来,跪在床边。张向明仔细看她。
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脸盘小而白净,下巴尖,眼睛不大,垂下去的时候睫毛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影子。身上穿一件青白色交领袄子,襟口钉着两颗素银扣子。头发在脑后低低挽成个小纂,用一根银簪别着。
张向明盯着她那下巴看了两眼,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有些龌龊的念头——这姑娘要是去当网红,光凭这张脸,估计能崩不少老头。
宫女没敢抬头看他,也不可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只是把他的腿抱到膝上。张向明感觉得到她的手微微发抖,从小腿一路往上按到膝盖。不重,但每一下都按在酸软的地方。张向明眯着眼,舒服得哼出来。
哼到一半,他忽然想到,如果这一切不是梦,而是自己真的穿越成了皇帝,那这殿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盏灯、每一条命,都是他的。眼前这个按腿的宫女,也是他的。
宫女都这样了,那皇后皇妃呢?那不得……那不得??
他心中突然想到古装剧里那些站成一排的妃子,然后是“三千个老婆”这种蠢话,再然后,是更具体的、他不太好意思往下想的画面。
他猛地把半边脸埋进那方团龙引枕里。枕头上有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晒过的棉布又混了点旧木头的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妈的,这梦……可别醒太早。”
。
张向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他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金黄色的笼子里,栏杆密密的,头伸不出去。笼子外面时不时飞来几只秃鹫,有的落在栏杆上,歪着头看他,有的在头顶盘旋。它们不叫,只是盯着他。
这个眼神他见过。当年工地上讨薪,老板从后备箱拎出那个大皮箱的时候,蹲在台阶上的工友们,包括他自己,都是这个眼神。
笼子是烫的,那种烫不灼人,但一直贴着,温度被衣服隔开了一层,勉强还能忍受。他低头看了一眼,笼子底下是暗红色的。
面前还有一把锁,黄铜的,拳头大小,锁孔正对着他。
他抬起头,笼子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泥潭,远处有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那人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每走一步都要从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他举着一只手,握成拳,看不清攥着什么,但胳膊伸得很直。
张向明看清了那人的脸——是刘与众。
他开始撕自己的衣服。袖子、衣摆、裤子。笼子的温度没有变,但是裸露的皮肤上逐渐多出了一道道痕迹——他分不清是撕衣服时被指甲蹭的,还是笼子烫的,他没空细想,双手疯狂地翻动着,努力把这些布条绑成绳子。
刘与众走到笼子底下了,头已经陷了进去,但是手还是举得高高的。
那是一把钥匙。
。
“跪…圣…”
“跪请圣…”
“跪请圣安——”
殿外音调偏高但又不刺耳的念诵声,吵醒了张向明。
张向明眯起双眼,床边的宫女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在腿上还时不时收一下。
他盯着宫女看了一会,嘴里嘟囔着:“真好啊……这梦这么久还没……!“
他打了个激灵,双眼一下子睁圆了:“——靠。这他妈不会是真的吧?”
宫女被他吓了一跳,整个人弹了起来,意识到自己昨晚竟然睡着了,扑通一声跪在床前,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微微抖着。张向明看着她跪在那儿,才明白过来——她是在等自己发落。
他不想失了风度,清了清嗓子,用他自以为的型男播音腔:“……起来吧,回去好好休息,今天的班让别人帮你值了。”
宫女偷偷抬了抬眼皮,瞄了他一眼,默默站起身,嘴角动了动,快步退了出去,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出了殿门,脚步声明显加快。
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张向明又低声嘟囔了一句:“我让你休白天,你别连夜班也一起休了啊。”
他还没想清昨晚那个梦,殿外那个念诵声又响起来了:“跪请圣安——”
他半个身子倚在雕花木屏上,懒懒地喊了一句:“进。“
三四个青袍太监拿着白色的绸袍鱼贯而入。张向明留意了一下,昨晚那个蓝袍太监似乎不在其中,他没多想,坐在床沿,任由太监们给他穿衣。绸袍套上来的时候,他瞥了一眼——就这?皇帝的贴身衣服上竟然没绣龙,甚至还有些半旧。他本来还想摸摸衣服上的金龙,看看是不是真的用金线绣上去的。
接着太监们又为他披上一件袄子。他用手蹭了蹭,不知道什么料子,只觉比棉花的轻便,比皮的暖和。
这时,另一个红袍太监迈着碎步捧着几个奏章走了进来。张向明看了他一眼,觉得这才是太监的样子——身形干瘦,肤色苍白,眼睛一直低低的。
“禀皇爷,前些日国子监学生闹膏火银的事,韩老先生出面平了,还与毕老先生一同商议出‘折钱换粮’的法子。监生们领了粮,都回去读书了,都说皇爷圣明,体恤士子。”
张向明听不太懂,但知道是好事。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床沿,盘算着今天什么时候去一趟后宫。
“还有袁督师从辽东递来的折子,催军饷的——已经欠了五个月,他那边快压不住了。折子中还提到,建虏那边似乎不太平。”张向明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太监说到这里,脸色更白了,停了半晌,见皇帝似乎没有反应,又接着说道:
“魏阉余孽冯铨,这几日递了三四封请罪的折子来。言官那边也上了弹章,弹什么的都有。内阁没敢批,说全凭皇上定夺。”
他原以为提到辽东欠饷皇帝会发火——到时再把冯铨请罪的事递上去,让皇帝顺顺心,甚或直接下旨赐死,也算给他解气。
可今天皇帝听了军饷的事,不像往日那样大发雷霆。红袍太监又想,今早当值太监喊了三次皇帝才起床,也许是因为昨日睡得安了,精神好,火气也就小了——这是好事。
张向明已经吓傻了。原本他以为自己要么是穿越到了平行世界,要么就是穿越成哪个朝代里一个啥也不干的皇帝,每天只需要把工作丢给宰相、内阁,照着心情喊“准”或者“不准”,就能安安稳稳耍到老死,最后混个“守成持重”的谥号。
这太监的意思,他是穿越到了明末?
张向明不知道韩老先生、毕老先生和冯铨是谁,但袁督师和魏阉他熟。一个被片成了3600片,一个尸体被肢解。但这些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那个皇帝——崇祯。最后带着王承恩吊死在煤山上。
“妈的,现在是什么时……”
张向明突然腾地站起来,想起昨晚的事,又把最后那个“间”字咽了回去,“把昨晚的奏折拿来给我看!”
旁边的灰袍太监跑到屏风后,抱了一摞奏章跑来。有两三份奏章掉在地上,其中一份还被踩了一脚。白脸太监盯了灰袍太监一眼,抽出他认为最重要的一份,递过去。
张向明一把抓过,跳过密密麻麻的字,目光死死地锁在落款处——
崇祯二年。
张向明腿一软,差点瘫回床上。白脸太监一下扶住了他,顺势用余光瞟了奏章的署名一眼——是毕自严那封请求减免天下赋税的折子。
恍惚间,那个梦又转回来了。金色的笼子、秃鹫,还有刘与众。
他读不懂那个梦,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穿越了,那刘与众绝对也穿越了。
刘与众也在这个朝代。不管怎么样,只要他也在,他们俩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就像刘与众母亲刚过世那年,张向明把他硬拉回家一起啃馒头。也像他在工地上要不回工资,刘与众揣着兜,硬生生跟了经理三天三夜,把那三万块救命钱要回来。
他现在是皇帝。昨晚的经历告诉他,他一句话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更何况只是找一个人。
但真的那么容易吗?张向明的喉咙有点发干。他知道自己坐在大明这辆破车的驾驶舱里,但别说握着方向盘了,他甚至连方向盘在哪……不对,他连什么是方向盘都不知道。
他得先找到刘与众。他需要有人陪他一起搞清楚,这个皇帝到底应该怎么演。
——还有躲掉那根上吊绳。
但这几天他得先自己熬,再用手里的权力找到刘与众,然后一起面对大明这个烂摊子。
张向明定了定神,轻轻拍了一下白脸太监的手,沉声道:“朕知道了,先交给宰——”
白脸太监头微微一偏。
张向明又改口道:“内阁商议。朕今日头部微恙,明日再批。”
“是,皇爷。”
。
白脸太监倒退着走了出去。快到殿门时,看到了昨晚那熊背红袍太监站在殿门外,安安静静的仿佛一尊雕塑——比值宿太监喊床的时间还早了半炷香。他的头发柔柔顺顺的,脸上甚至还打了粉,衬得脖子更黑了,身后还跟着那个蓝袍黄脸太监。
他听底下人说,昨晚皇帝受伤的时候,曹公公跑得最快。皇上从晕厥中醒来后似乎对他很亲昵,还叫他“伴伴”。
白脸太监心里有些不忿,但脸上丝毫看不出痕迹,捏着嗓子打了个招呼:
“曹公公早。”
曹公公点头,回道:“高公公辛苦。”
曹公公回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看他,只是一直盯着殿门,嘴里自己默念着什么。
他身旁的黄脸太监倒笑得热络,跟着补了一句:“高公公今儿气色好,皇爷昨儿睡得安,您也松快些。”
高公公抿了抿嘴,低声回了句:“王公公早。”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余光瞥到张向明的脚已经出现在了殿门口,又转过头,快步向宫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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