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凝香殿那天，皇后设宴，名为“贺淑妃娘娘乔迁之喜”。
满宫都来，太后也赏了座。
皇后端坐上首，笑得挑不出错。
“妹妹立了功，陛下病也见好了，本宫心里欢喜。”她举杯，“这杯，敬妹妹。”
我接了杯，没喝，搁在案上。
她眼皮一跳。
“怎么，妹妹连本宫的酒都不敢喝？”
“不是不敢。”我把杯子往案心推了推，笑得很实，“臣妾替陛下诊脉那日立过誓，百日之内不饮烈酒、不食发物，怕引了陛下余毒。娘娘要臣妾喝，臣妾不敢不喝，只是陛下那边，臣妾不好交代。”
她嘴角动了动，把杯子收了回去。
宴到中途，她忽然搁了筷子。
“说起来，那支毒簪，查得如何了？”
“查了。”我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崔总管招了。簪芯的毒是他经的手。只是他招供时说了句怪话——他做这桩事，是受人指使，指使他的人，给他的代价是‘南海珊瑚’。”
殿上安静了一瞬。
皇后笑了一下，笑得比方才淡。
“南海珊瑚？那东西满宫都有，算不得什么。”
“是不算什么。”我点头，“可崔总管的账上记着，三年前那批珊瑚走的是军械的暗账。军械出内务府，要有手令；手令上盖的，是凤印。”
凤印两个字一出口，皇后手里的银筷，磕在碟沿上，响了一声。
她很快扶稳了。
“你这话，本宫听不明白。”
“娘娘听不明白，臣妾也不敢多说。”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供状，双手托着，“崔总管画了押，供状在此。臣妾不敢私藏，请太后过目。”
太后坐在上首，没接，只抬了抬下巴。
女官取走供状，展开，念。
念到“凤印”两个字，皇后的手按在案上，指节泛白。念完，殿里没人说话，连炭火都像小了声。
太后把佛珠搁下。
“皇后，你还有什么话说？”
皇后站起来，走到殿心，跪下去。她跪得很快，快得像早想好了这一步。
“臣妾管束不严，底下人借臣妾的名义行事，臣妾失察。”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可通敌二字，臣妾不敢认。臣妾娘家若有半点不轨，臣妾第一个不饶。求太后彻查内务府，也还臣妾一个清白。”
她认了“失察”，不认“通敌”。
认了，就是丢凤印、禁足；不认，就是保娘家商号不被彻查。她断的是一条尾巴，保的是整条命。
太后看了她很久。
“凤印暂收。皇后禁足本宫，闭门思过。”太后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扫过，落到丽嫔身上，“六宫事务，暂由丽嫔代掌。”
丽嫔猛地抬头，脸都亮了。
“淑妃，”太后转向我，“你协理。”
满殿的人看我。
我垂首谢恩，没多说一个字。
他们以为我赢了一半，会不甘。他们不知道，我要的就是这一半——丽嫔代掌六宫，皇后送的珊瑚就落到了明面上；皇后禁足不出，她娘家那些账，才好一笔一笔翻。
散席时，丽嫔追上我，笑得亲热。
“姐姐好手段。那簪子上的毒，查得可真巧。”
她说“巧”字的时候，尾音往上挑。
我停下脚步，侧头看她。
“妹妹说巧，那就是真巧。”我笑了一下，“只是有一桩不巧——崔总管供状里还提了一句，三年前那批珊瑚，除了凤印，还过了汤泉宫的手。”
丽嫔的笑，僵在脸上。
“姐姐说笑……”
“我说笑的。”我拍拍她的手，拍得很轻，“妹妹别往心里去。”
我转身走了，留她一个人站在廊下，脸一阵红一阵白。
回凝香殿的路上，阿檀跟在身后，脚步比平时快。
“娘子，皇后禁足前，托人给丽嫔送了一匣子珊瑚。”
我脚步没停。
珊瑚。
皇后这时候送珊瑚，不是赔罪，是递话——你若开口，珊瑚的账我也能算到你头上。她把丽嫔推出来做挡箭牌，自己缩在宫里等风头过去。
我慢慢笑了。
她禁足了还能递话，说明她手里还有牌。丽嫔接了珊瑚，说明丽嫔怕了。
怕了就好。怕的人，才肯替人做事。
只可惜皇后不知道，那批珊瑚的账，我手里有三份。一份在崔总管供状里，一份在周太监的烂账里，还有一份，在我那位“疯了的”周娘子交给我的油布包里。
三份账，三处口供，指向同一个地方——
东宫。
我抬头，望向暮色里那座最高的宫殿。
东宫的灯，亮了。
陛下病中，储君监国。那份“待时而动，共清君侧”的密信，真迹在我手里，抄本就在东宫。
太后抬我，不是要我查周国舅。她要的是一个敢在东宫落子的人。
她不知道，我已经落了。
陛下这一病，三日内必再犯。第二犯时，太医查不出缘由，就轮到我为陛下“解毒”。
那一次，我要他亲口问我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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