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果然病了。
卯时三刻，御前太监来传话，说陛下昨夜起了高热，浑身起红斑，太医扎了三针不见退，请掖庭那位“懂药理”的娘子过去瞧瞧。
我提着药箱进殿时，太后已经在里头了。
她坐在龙榻边，手里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
“来了？”她说，“看看吧。”
我跪在榻前，先看陛下的舌头。
舌红苔黄，起刺，舌根有一层薄薄的灰膜，不是外感，是中毒。跟前世的死法一样，只是分量轻了许多。
我伸手去号脉。
陛下昏沉着，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却在发抖，抖得不像高热的人。
他怕。
他不是怕死，是怕毒。
我手指往脉上又按了三分，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指节缩着，腕子往里收，是常年中毒的人才有的防备。这毒不是头一回进他的身子，有人在他身边下了很久，久到他每次发病，都以为是旧疾。
“陛下中的是慢性毒。”我收回手，声音放平，“日积月累，逢春发作。今日这红斑，是压不住了。”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能解么？”
“能解。”我说，“只是下药的人手很细，每次只放一星半点，用春日发物做引子，食菜、饮花茶都会催发。要查，得查陛下这一冬的饮食。”
太医们脸白了。
查饮食，就是查御膳房。查御膳房，就是查后宫。
满殿没人接这个话。
太后把佛珠转了一圈，不看我，看榻上的陛下。
我站起来，从发间拔下那支碧玉海棠簪，搁在托盘里，往前推了半步。
“太后，”我垂着眼，“臣妾是个粗人，不懂规矩。这支簪臣妾日日贴身戴着，近来总觉得簪头有股甜香，洗不掉。臣妾怕是自己身子不干净，沾了什么东西，想请太后宫里的人验一验。”
太后看着那支簪，看了很久。
“验。”她说。
掌事女官取簪，银针探入簪头海棠的芯里，一探，银针黑了。
再取热酒一淋，酒面浮起一层淡青色的沫子，有极细的甜香，跟陛下舌头上的灰膜，一个味道。
太医验了半日，报上来：簪芯藏毒，名为“美人醉”，春日起发，慢用三年可废一身功脉，急用一刻可取命。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
太后慢慢站起来。她没看太医，没看簪子，看着我。
“你知道这簪子有毒。”
这不是问句。
“臣妾不知道。”我跪下去，额头贴地，“臣妾只知道，太后赏的东西，不会害臣妾。若真有毒，那是有人在太后的东西上动了手脚，要借太后的手，杀臣妾，再让太后背上一条人命。”
殿里没人喘气。
太后没让我起来。她绕着我走了半圈，佛珠在手里一颗一颗地过，过到最后一颗，停了。
“崔总管经的手。”她说。
“是。”我伏在地上，“崔总管如今押在太后宫里，一问便知。”
太后把佛珠往案上一搁，搁得很轻，声音却沉。
“查内务府。查到底。”
她顿了顿。
“至于你——敢戴着一支毒簪来替陛下诊脉，胆子不小。往后不必回掖庭了，搬去凝香殿。”
凝香殿，四妃的住处。
我磕头谢恩。额头碰地的时候，手指摸到发间空了的簪位，心里把这三步棋过了一遍：她送我毒簪，是试我敢不敢碰她的局；我戴着毒簪进殿，是告诉她我不怕死；她抬我入四妃，是收我为刃。
她要借我的手查周国舅、清内务府。我要借她的势，把这根线牵到皇后头上。
因为崔总管的暗账里有一笔：三年前，皇后娘家从内务府支过一批“南海珊瑚”，走的是崔总管的私账。珊瑚不是罪，可那批珊瑚，是用军械的账顶的。
我起身退出去，走到殿门口，太后忽然在身后开口。
“簪子。”
我停步。
“留着。”她说，“戴回去。”
我从托盘里取回那支簪，重新插进发间。簪头冰凉，贴着头皮，像一颗随时会咬下来的牙。
阿檀在殿外等我，见我出来，眼泪都要下来了。
“娘子，你戴着那簪子，就不怕……”
“怕。”我握住她的手，她手凉得像水，“所以我才戴着。”
她不懂。她的主人更不懂。
他们以为给我一支毒簪，我就该悄悄死在掖庭，死得无声无息。
他们不知道，这支簪子，我要用来钉死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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