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檀回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小顺子嘴紧,她没问出什么,可她这趟去得急、回得也急,步子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慌。
我把那张纸条攥在袖里,等她开口。
她果然开口了。
"娘娘,"她把茶盏搁在我手边,声音又轻又软,"奴婢打听了,那软筋散是内务府照老规矩出的,谁都能领,不是专门针对咱们。娘娘别多心。"
照老规矩出的。
内务府的软筋散,自先帝起就要太后批条,哪来的"谁都能领"?
她在替领药的人圆。
我抬起眼看她。
她垂着眼,睫毛抖了一下——上辈子她递鸩酒时,睫毛也是这么抖的。
"阿檀,"我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你跟了我多久了?"
"十年。"她答得顺口。
"十年,"我叹了口气,"我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给你吃穿,教你认字,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她的脸色白了。
"娘娘,奴婢不懂……"
"你懂。"我语气没变,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我若不懂,今夜去地道的人就不是我,而是你。"
她猛地抬头。
她以为我不知地道的事。她以为我不知她夜里跟人递消息。
可她不敢问,不敢露出一点"我知道地道"的痕迹——因为一旦她露出,就等于承认她夜里出过门。
她咬着嘴唇,抖得像风中一片叶子。
我等的就是这个。
一个人撒谎,最怕的不是被揭穿,而是不知道对方知道了什么。她现在连我自己知不知道,都摸不清了。
"娘娘,奴婢真的……"
"嘘。"我按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我不问你替谁办事,你也不用告诉我。你只记一件事。"
我凑近她耳边。
"往后内务府出来的每一样东西——药材、炭、布、银子,你替我去记。记清楚,谁领的、领多少、哪天领。"
她愣住了。
我笑了。
"你不是想报效主人吗?"我说,"那你就报效一个更大的。从今往后,你记的每一笔,我都转呈太后宫里。"
她跪下去,抖得更厉害了。
她听懂了。
她往前走一步,是替我记账,笔笔都成了我手里的刀;往后退一步,是承认她背后有人,那我就有了拿捏她的把柄。她左右都是我挖好的坑——往前,替我把坑挖深;往后,自己掉进去。
而且我算准了一件事:她不敢去太后宫里核实。她背后那位主人,若敢明着往太后跟前凑,就不会让阿檀半夜走地道递消息。她只要去问,就等于替主人暴露了掖庭这条线。
所以这个"转呈太后"的谎,她只能信,不能查。
"起来吧,"我扶她起来,像上辈子那样温柔,"你是我的人,我自然护你。只是这宫里险,你要是出了事,我可怎么活。"
她哭了。
哭得真心实意。
我不知道她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我知道一件事:从今夜起,她递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都是我让她递的。
我让她看见什么,她的主人就看见什么。
而我要让她的主人看见的,是一个被软筋散吓破了胆、只会躲在冷宫里保命的废人。
这样,那位藏在暗处的主人,才会放心地,把刀举得更高一点。他以为他在俯视一个废人,其实他在俯视自己亲手填好的坑。等他把刀举到顶——我就在他脚下,抽掉那块土。
当晚,她真的开始记了。
第一笔就记在内务府:本月十七,崔总管为丽嫔汤泉宫,额外支炭三百斤,无太后批条。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无批条。
崔总管吃了豹子胆,敢绕过太后支炭——除非他背后的人,已经不把太后放在眼里了。
那人是谁?
我慢慢合上账页。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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