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五十分,九州大酒店顶层宴会厅。
水晶吊灯把整间厅堂照得雪白,香槟塔在长桌尽头泛着细碎的光。
侍者们托着银盘穿梭在宾客之间。
宾客们低声寒暄喁喁私语,不时传出刀叉碰触瓷盘的声响,大厅内播放着悠扬的乐曲,混合在一起,一派奢华,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
方乐怡站在宴会厅侧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是一套黑色的西装裙。
网上买的,一百九十九块,洗过一次,买回家当天洗的,衣服上有点异味。
此刻,看着满厅身着高定礼服的名媛贵妇,她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
突然,身后有人推了她一把。
"愣着干嘛?进去啊。"
来人是张美珍的贴身助理小周,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眼神里流露出怜悯和一丝鄙夷。
方乐怡没理睬她,踩着一双磨了跟的平底鞋走了进去。
宴会厅里,人们忽然安静下来,他们不经意的目光扫过来,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迅速移开。
“这人是谁呀?”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传来。
“听说了吗?今天宋家继承人要宣布婚讯。”另一个贵妇道。
“听说林家跟宋家走的很近,会是两家联烟吗?”一个年轻女孩道。
“怎么可能,宋大哥才不会看上林家的心机女。”一娇滴滴地声音响起。
方乐怡默默扫视了宴会大厅一圈,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没有任何表情。
她太冷静了。
方乐怡走进来,不慌不忙,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她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株风中的劲草,柔弱却有股韧劲。
张美珍坐在主桌旁边,正陪几个太太打牌,余光瞥见方乐怡,心想: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丫头。
她嘴角微微一撇,心里很是嫌弃,怎么当年就定下这门婚事,真是自找麻烦。
"来了?"她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老宋呢?"
"在楼上陪朋友喝茶,说等会儿过来。"
张美珍点点头,把牌一推:"行,差不多了,你们玩儿,我有点事。"
她起身,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到方乐怡面前,居高临下。
"乐怡啊,坐这儿干嘛?你是今天的重要客人,过来坐主桌。"
方乐怡抬起头。
她一身黑衣,黑发束在脑后,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眸似寒潭,不笑的时候自带三分冷感。此刻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仰头看张美珍,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不用了,这儿挺好。"
张美珍被噎了一下。
她本来准备好了,应对一个哭哭啼啼、死缠烂打的方乐怡,甚至提前让助理准备了纸巾和安眠药,万一这丫头想不开呢?
结果人家说"这儿挺好"。
"你这孩子……"
张美珍换了个表情,半是慈爱半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下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彦清那边态度很坚决,我也劝过了,没用。"
方乐怡挺了挺脊背没接话。
张美珍自顾自地说下去:"你也看到了,彦清现在身边那个林小姐,家里做进出口的,门当户对,老爷子也喜欢。“
“咱们宋家呢,不缺你一口饭吃,但是婚姻这种事,讲究门当户对,你现在这样子,配不上彦清,强扭的瓜不甜。"
她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支票,推到方乐怡面前。
"这是一千万元。你先拿着,算阿姨给你的一点心意。“
“以后,你在哪生活都有了底气,遇到合适的人,两情相悦,就可以再嫁了。"
支票上龙飞凤舞签着"宋国昌"三个字。
方乐怡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一千万。
买断她和宋彦清的婚约,这是她母亲和宋家老爷子当年定下的口头婚约。
她从十六岁起,每年寒暑假都来宋家度过,她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乐怡,宋家的人不会亏待你。”
一千万。
她忽然笑了。冰冷的眸光里有一丝碎片闪过,像是冰雕玉琢的假人,忽然复活了。
她嘴角轻轻一弯,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
"谢谢张阿姨,您想得真周到,是我配不上宋彦清。"
她伸手,把支票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西装口袋里。
张美珍闻言收起脸上的假笑,心想:果然是个好拿捏的,一千万就打发了。
她以为方乐怡会一哭,二闹,三上吊。把她妈妈当年有恩于宋家的事说出来,让宋家人当场下不来台。
结果她说了声“谢谢”,这样的反应,比任何无理取闹都让人不舒服。
"乐怡,你别太难过了,"张美珍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一点。
方乐怡也趁机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一瞬间,宴会厅里突然诡异安静了几秒。
她什么都没做,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气场,明明穿得最差,明明坐在最角落,明明是被当众退婚被羞辱的那个,但她站起来的姿态,像一柄即将出销的利刃。
"张阿姨,支票我收了,我方乐怡同意退婚。"
她声音不大,但厅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见了,"您刚才说的那些话,我也记住了。"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张美珍,扫了一眼主桌方向,宋彦清还没到。
此时,宋彦清正从电梯口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穿香槟色鱼尾裙的女人,两人有说有笑神情暖昧。
他抬头看见了方乐怡,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偏过头对那女人说了句什么,女人掩嘴笑起来。
方乐怡收回目光,眼神淡淡地,脸上没有一丝变化。
"您放心,我不会纠缠。"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依旧是脊背插直,淡定从容。
路过香槟塔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拿起一杯香槟,朝张美珍的方向举了一下,像敬酒,又像告别。
然后仰头喝完,把空杯轻轻搁回托盘上。
"走了。"
她轻舒一口气。
宴会厅的另一处角落,靠着落地窗的位置。
宋言瑾坐在单人沙发里,姿态慵懒,眼神暗沉,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威士忌。
他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侍者经过的时候他抬了下手,侍者以为他要续杯,结果他把杯子放下了。
"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低,喑哑低沉。
从方乐怡进门到现在,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她。
他和这里的宾客格格不入,像是一个洞悉一切的旁观者,在看一只被围猎的鹿,评估她什么时候会跑、往哪个方向跑、跑多远会被追上。
但那头鹿没有跑。
她收了支票,喝了香槟,说了"谢谢",然后走了。
宋言瑾把杯底最后一口威士忌仰头灌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意思。"
他放下杯子,拇指擦过下唇,目光落在宴会厅入口那扇正在合拢的门上。
方乐怡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方乐怡,全部。"
发送。
然后他站起来,理了理袖口,朝电梯方向走。
路过主桌的时候,宋彦清正搂着那个香槟色裙子的女人敬酒,看见他,举了举杯:"哥,来了?"
宋言瑾没停步。
"嗯。"
一个字,头都没偏。
宋彦清讪讪地放下杯子。
晚上七点十二分。
方乐怡站在酒店后巷的路灯底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支票。
她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把支票拍了照,然后打开一个直播平台,登陆她之前注册过的一个公益账号(粉丝不多,三千多个)。
标题随手打了几个字:
"宋氏集团退婚补偿支票,全额捐赠市儿童福利院。"
点击发送。
一千万。
直播间的观众从个位数跳到四位数只用了四十秒。
弹幕开始刷:
"什么情况?退婚?"
"宋氏?是那个宋氏吗?"
"这姑娘好刚……"
方乐怡没看弹幕。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拉了拉西装裙的领口,朝巷口走去。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
她从包里翻出一只旧U盘,在路灯下看了一眼。
金属外壳磨得发白,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母"N"。
她把U盘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然后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代码。
是她下午趁在宴会厅等张美珍的时候,偷偷跑进宋氏大楼配的临时密钥,正在后台静默运行。
进度条走到97%。
"宋氏集团核心防火墙已突破。"
方乐怡嘴角弯了一下。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瘦的、单薄的,像一根风中摇曳的凤尾竹。
但竹子的韧性,要等被折断的时候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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