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的笔尖点在笔记本上:“老陈在土台后面,把‘周明’两个字写了十七遍。写了擦,擦了写。”
沈砚盯着那行字,合上本子大步走出帐篷。
老陈果然坐在土垄背后,背对着他,右手食指嵌满灰黄湿沙,正在沙面上机械地勾画。肩膀一耸一耸的,幅度不大,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老陈。”
老陈动作一僵,慢慢用鞋底将沙面抹平,转过半张脸。晨光切过来,沈砚心里猛地一沉——老陈颧骨上那层细沙比昨天厚了,颜色发深,像从肉里往外渗。
“手闲不住。”老陈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沈砚没接话,目光扫过老陈那根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沙的食指,直接把笔记本翻到写着“周明”的那一页。
“你写周明的名字,写了十七遍。”
“那丫头眼睛毒。”老陈把手缩进袖子里,蹭了蹭手腕那道疤,“沈砚,它在门洞里写周明,我就在土台后头跟着写。我写一遍,它那边就淡一点。擦到第十七遍,它终于停了。”
沈砚盯着老陈:“你为什么擦掉它?”
老陈转过头,浑浊的眼白里血丝粗得像蚯蚓:“因为它写完周明,下一个就要写你的。它的规矩是按顺序叫——周明、沈砚、陈、刘、林。昨天叫了周明,今早你来了,它就开始写你。”
沈砚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属于他自己的名字,又淡了一层。“沈”字只剩左边三点水还看得清,“砚”字的石字旁已经快跟纸色混为一体了。
老陈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指肚上的灰黄在晨光里泛着暗色:“写它名字的时候,手是凉的,像伸进井水。写完十七遍,它就不叫了。”
“小周又蹲那儿了!”
大刘扛着工兵铲大步走过来,脸色铁青。他拿铲尖朝营地东南角一指,压不住火气:“问他喝水不喝,他冲我摆手说不渴!从昨天断水到现在,他一口没沾,嘴唇比我刚洗完脸还润!我他妈看着直发毛。”
沈砚顺着看过去。小周正蹲在土垄边,背对着众人,右手食指在沙里勾画,横一道竖一道,从土垄根一直延伸到营地边缘。
“他画的是路线。”老陈忽然开口,视线钉在小周背上,“从门洞到营地,再到城墙根。他画了三遍了,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多拐一个弯。最后拐弯的地方,是城墙底下埋尸体的位置。”
大刘的铲子往沙里一戳,沙壳咔嚓裂开:“什么尸体?哪来的尸体?”
老陈没理他,转头看向沈砚:“你爸那本笔记最后写的‘别信它’底下,那三个字,是倒着写的。从左往右是先写‘陈’再写‘东’,你爸是从右往左倒着写的第一个字‘陈’。”
沈砚抽出父亲那本笔记。晨光斜打在纸面上,极淡的沙痕显出笔顺。他顺着字体的收笔看过去,果然,倒着写的第一个字,是“陈”。
“它写字跟叫人一样,正着写它认。你爸倒着写,是怕它看见。”老陈摸着伤疤,“他是告诉我,它写我名字的时候,我还有时间。”
“写了能怎样?”大刘在后头吼。
老陈慢慢站起来,左手垂在身侧,指肚上的灰黄像干涸的泥:“写了,我就得进去。”
大刘的铲子停在了半空。
“沈老师。”
沈砚猛地转身。
小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背后,距离极近,近得能闻到那股湿沙的腥气。他右手食指沾着沙,正低头盯着沈砚内袋露出的笔记本边角。
“你本子上,我的名字还在吗?”小周声音清亮。
大刘“当”地一杵铲子:“你他妈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小周没理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沈砚。
沈砚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在。”
“变颜色了吗?”
“变了。”
小周点了点头,像核对完了一张试卷答案,语气甚至带着点委屈:“我就说嘛。它写我,你也写我,都黄。可它没叫我进去啊,也没拽我,我自己站这儿好好的。”
大刘气得脸通红:“你管这叫好好的?你昨天还哑着嗓子要水喝,今天嘴皮子比说书的还溜,你自己不瘆得慌?”
小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大刘哥,我嗓子好了还不好?非得我哑着才正常?”
沈砚没管他俩斗嘴。他蹲下来,头灯打在沙面的路线图上。顺着最后那道弯,他发现尽头多出一截新划的短线,从城墙根往回折,直直插进营地中间,刚好停在沈砚刚才站的位置。
“这截什么时候画的?”沈砚用笔杆点着沙地。
“刚画的。”小周蹲下,顺着线头描过去,“你转身跟老陈说话那会儿。它写我名字的时候,我脑子里就冒出这条道了。从城墙根往回收,收了一半我才明白。”小周抬起脸,眼睛亮得吓人,“收到你脚底下。”
沈砚的后槽牙猛地咬紧。
“你脚底下有东西。”老陈在那边幽幽开口,“沈砚,挪开脚看看。”
沈砚蹲下,用笔杆拨开表层干沙。底下露出一层暗色湿沙,冰凉刺骨。再往下拨,沙里嵌着一片生锈的硬物,边缘硌着笔杆。
他用指甲抠出来,翻过光滑的那一面。上面刻着字,被锈吃掉一半,但依然能认——
“沈”字的上半截,和“怀”字的右半边。
“这是我爸的名字。”沈砚攥紧铁片,指肚发紧,“刻上去的。”
老陈走过来,蹲下摸了摸铁片边缘:“这是你爸那支短刀刀柄上的铁。刀呢?”
沈砚扫视营地。所有东西都在原位,唯独那把短刀,不见了。
“沈老师,底下还有。”小周在旁提醒。
沈砚拨开沙,露出第二件东西的边角——灰白、带弧度。林溪不知何时凑了上来,放大镜一贴,脸色骤变:“别动。人骨。烧骨,成年男性。”
大刘倒抽一口凉气:“谁的?”
林溪继续清沙,笔尖点了点骨头表面:“埋得不深。而且有刀砍的痕迹,刃口很窄,是短刀。”
沈砚攥着铁片的手死死用力。刻着他父亲名字的短刀,砍在骨头上,埋在他昨晚睡过的位置。
“沈老师,”小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带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惊惶,“它说底下还埋着一个人。完整的。”
沈砚猛地转头。
小周站在坑边,脸上的笑彻底没了,眼睛瞪得极大,像被自己说出的话吓着了:“它没说名字,就给我看了一个画面。一个人躺在沙里,脸朝上。穿的……跟咱们一样。”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胸口洗得发毛的“罗布泊考古队”字样。
“它还说什么了?”
小周把手指攥进掌心,指甲掐得发白,喉咙滚了半天才挤出来:“它说,这个人死了以后,下一个就轮到你。沈老师,它说你的名字已经写好了,就等着往沙里摁。”
“操!”大刘破口大骂,“什么他妈的叫摁!”
小周没理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透着不符合他年龄的诡异:“它还说……你爸当年,也埋了一个人在这个位置。埋完了才走的。”
沈砚的左手虎口猛地一跳,干裂的旧疤像被火烫了一下。
“老陈。”沈砚没回头,“我爸当年带了几个人进来?”
老陈沉默良久:“连他自己,四个。”
“另外三个呢?”
“两个死在佛塔里。”老陈的声音低了下去,“一个……没出来。你爸说埋在了营地里,让我别问。”
沈砚看着坑里那截惨白的桡骨,又看了看掌心里生锈的刀柄碎片。二十年前,他父亲站在同样的位置,把短刀砍进同伴的骨头里,刻下自己的名字,把刀片和尸体一起埋进黄沙。
而此刻,脚底下的沙面,似乎正在微微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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