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丰瘫坐在碎石滩上,冷汗把后背染血的布衣浸透了。
在大雍国,官话并不是任何人都能说的。
西北边防上的军户,弓手,祖祖辈辈说的都是粗鲁沙哑的关陇方言。
至于字正腔圆,声调分明,如同钟磬齐奏一般的“洛阳正音”,只有八大家族的子弟自三岁起就被名家教切韵,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平民私自学习雅乐之音,按照法律应当割去舌头。
眼前这个短发青年衣着古怪,面容年轻,可那两道投下来的目光,淡漠得没有任何情绪,看自己就像看路边踩死的一只蝼蚁。
这是真正长居高位、掌人生死之人才有的眼神。
“小人该死!”
赵丰用肘尖支撑着地面,不断地磕头,额头撞在尖石上磕出青紫血印也不敢停。
“小人眼拙,冲撞了贵人!小人乃断马关巡检司当值弓手,奉命护送巡检相公的通关公文,路遇赤狼贼骑……不知贵人车驾在此,死罪!死罪!”
陈铮拿着枪站在陆渊的身边,像铁塔一样。
周泰牵着战马,微冲斜挂在胸前,冷眼望着四周的缓坡。
经过训练的沉默护卫更使赵丰相信。
只有门阀贵族的私人死士才会有这样的令行禁止,杀气内敛的肃杀之气。
陆渊没有叫他起来,任由他把脑门磕得砰砰响。在森严的阶级秩序里,过早展露宽仁,只会被这群老油条视为心虚软弱。
陆渊抬起脚用鞋底把地上的碎绢帛踢开,手指轻轻一挑就把刻有“断马关巡检司”的木印从地上捡起来放到手中掂了掂。
“断马关巡检司,九品芝麻官,也配称相公?”
陆渊再次开口,洛阳雅音带有些懒散和讽刺的意思。
“关门紧闭,坐视蛮狄越境,杀良冒功,尔等头颅,还能在脖子上长几日?”
赵丰的身体发抖,像是筛子一样。
“贵人明鉴!非是巡检相公不开门,实在是……是陇右镇守使杨公有令,幽燕战事吃紧,西陲各关隘‘谨守门户,毋得浪战’。赤狼八部南下,破了外围三个屯堡,巡检司兵不满百,出关便是送死啊!”
“所以,就任由蛮骑在雁回川内纵马割耳?”
陆渊看着赵丰的眼睛:“关内如今主事者何人?关防兵力几何?说错一个字,把你扔在此地喂狼。”
“不敢欺骗贵人!”
赵丰急促喘息着,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情况全都说出来了。
“断马关守备乃是折冲府别将孙猛,乃尚书省杨仆射门下的远亲,兼领巡检司事。关内战兵仅余三百,余者皆是抓来的民夫流民。关内缺粮,已断粮三日,孙别将正合计着……合计着出关搜杀流民,割取发辨,充作蛮首向朝廷请功……”
说到后面的时候,赵丰的声音就变小了,在偷偷地看陆渊的表情。
杀良冒功,中古乱世的基操。
大雍兵备败坏到这种地步,精锐部队全部调往北方去了,地方将领们对敌人又恨又怕,甚至将屠刀指向自己的百姓。
自己和这支残存的小队,若赤手空拳走到关门前,哪怕身怀绝技,在这群兵痞眼里也不过是三颗行走的“军功人头”。
必须握有让守关将领不敢动、也不能动的筹码。
“队长,西南方向有灰尘飞扬。”
陈铮突然压低了声音,把身体缩到了吉普车的侧面之后,又拿起了九五式。
两里之外,一支轻骑兵正沿着河谷驿道飞驰而过。
大概有十二三骑,背上插着大雍军旗,铠甲已经破损不堪,手里拿着长矛腰刀,向狼烟升起的地方奔去。
赵丰也听到了马蹄声,脸色大变:“是孙别将麾下的夜不收!带队的是巡检司队正钱豹,此人手段极其凶狠,平日最喜掠杀过往行商!”
“来的好。”
陆渊站起身来拍了拍作战服上灰尘。
“把枪收起来,换上手枪,藏在衣襟内侧,没有我的手势,谁都不许开枪。”
“知道。”
陈铮和周泰的动作很快,将九五式,微冲放回吉普车的后座上,并且用一层破伪装网盖住。
两人腰间别了一把九二式手枪,手放在快拔套边上,虚按着。
十二骑大雍巡哨停住马匹,把翻倒的吉普车和乱石滩围在中间。
马背上士兵们大多面黄肌瘦,只有走在最前面的队正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铁叶甲,手里拿着一把大砍刀。
钱豹的目光在乱石滩上一扫而过,掠过四具赤狼蛮骑的尸体之后,眼皮猛地一跳,之后他的视线就停留在了倒扣的吉普车上,再转到陆渊三人身上。
短发,墨绿色的长袍,没有长冠子,也没有腰牌。
“赵丰?”
钱豹歪着头,刀尖对着地上躺着的弓手,吼道,“你他妈的还没有死?巡检相公要的公文底册呢?”
赵丰打了个寒战,指着地上的残卷不敢抬头。
钱豹啐了一口唾沫,又看着陆渊的脸,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之后狞笑着说道:
“荒郊野岭,翻了这么个铁皮怪车。老子在西北当差二十年,还没见过这等稀罕物。喂,那个短毛的,哪条道上的?报上籍贯、谱牒,否则按从狄通敌论处,立斩于马下!”
周围十多个士兵同时抽出腰刀,隐隐约约形成一个包围圈。
赵丰想开口说话,陆渊抬手轻轻一挡就制止了赵丰的话。
陆渊向前迈出一步。
他神色淡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向钱豹的刀锋走去,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的时候。
钱豹握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了起来,心里开始感到有些烦躁。
“大雍律,卷七,捕盗令。”
陆渊开口,嗓音平缓,洛阳正音清晰吐出,
“凡边塞斥候,遇外寇入界而不击者,斩;纵寇屠掠庶民者,绞;冒领斩首功级者,籍没家产,三族流放三千里。折冲府队正钱豹,你甲胄未染狄血,佩刀无缺口,见胡骑尸身而目露贪色……按律,你该当何罪?”
洛阳雅音滚滚而出,如同晨钟撞响。
马背上的十二名士兵互相看了一眼,手中握刀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西北大头兵对这样的调子一无所知,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一般震得人耳朵发麻。
钱豹脸色骤变。
他虽是个粗鄙武夫,但在军中厮混多年,深知能操一口纯正洛阳音,张口闭口背诵朝廷律令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即便朝中那些七品县令,说话也带着浓重的乡音,唯有尚书省,中书省里的那些世家大族,才讲究这种调调。
可这几人头发剪短,没有帽子,分明是刑徒啊!
钱豹眼中凶光一闪,贪婪战胜了疑虑。
铁皮怪车全都是用精铁打造的,把它们拉回关内至少可以熔出几千斤好铁,至于地面上那四颗赤狼骑的脑袋就更不用说了!
“装神弄鬼的妖人!”
钱豹忽然举起了砍山刀,面孔扭曲,
“管你什么律令,在断马关外,我手中的刀就是律令!把这几个无籍流民拿下,敢反抗者,乱刀剁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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