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天河的一栋高档住宅楼里,李棉跪在地毯上,跟一块墨渍搏斗。
事情要从一周前说起。
这家雇主的太太在网上看到李棉的信息,请她每周六来做三小时家政,一小时二十五块,外加教小孩两个钟英语口语,一小时三十。
对高三的李棉来说,这是她兼职表上时薪最高的一单——代价是雇主家那个七岁的小魔王,黄小宝。
第一次,黄小宝把英语课本撕了折飞机。
接下来,他把李棉的备课笔记画满了奥特曼。
周末再来,也就是今天,李棉学乖了,提前把易碎品全收进柜子,把小魔王按在书桌前,用"背会十个单词换一集动画片"的土办法,居然让他安分了四十分钟。
她心里刚冒出一点"今天能顺利收工"的念头,客厅里就"咚"了一声。
她冲出去的时候,黄小宝正站在茶几上,手里举着一个墨水瓶——他本来是想学电视里"做实验"。
瓶子倾倒,墨水泼在客厅正中央那张羊毛地毯上。
一大滩。
李棉的第一反应不是骂人。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先把小魔王从茶几上抱下来——先保人,再保钱,这是她打工两年学会的第一条铁律——然后冲进厨房拿抹布和纸巾,先吸、再压、不能擦——她干这行两年,比谁都懂:擦会把墨迹越拖越大,先吸干才有一线生机。
她跪在地上吸了二十分钟,手指头都染蓝了,墨渍终于被控制在一块巴掌大的范围里。
彻底去掉不可能,但她知道有个土办法:牛奶加盐,对付新鲜墨迹有一半的成功率。
她正在跟雇主太太解释,门口传来钥匙响。
男主人回来了。
男主人姓黄,做生意的,脾气跟他的钱一样冲。
他一进门看到地毯上那片蓝,脸当场就黑了。
"怎么回事?"
"黄先生,是小孩把墨水打翻——"
"我的地毯是意大利定制的!"黄先生根本不听,音量往上翻了一倍,"八万块!你干几个月能赔得起?啊?我今天就说清楚,这钱得从你工钱里扣!一个月扣八百,扣到扣完为止!"
八百。李棉的时薪算下来,要扣三年多。
"黄先生,"她把下巴抬起来半寸,声音很稳,"墨水是孩子打翻的,我第一时间处理了,地毯上留了处理记录,物业保洁也可以作证第一时间是吸不是擦。责任划分您要讲清楚,扣钱可以谈,但不能一口咬定是我——"
"我咬定什么?就你一个大人在这!"黄先生一挥手,"跟你说是给你面子,你要再讲,现在就走,工钱一分没有!"
李棉攥紧了拳头。
她太熟悉这种场面了。
从十四岁开始打第一份工起,她见过太多这种"我是雇主我说了算"的脸。
讲道理没有用,你越讲,对方越觉得你在狡辩。
这种时候只有两个选择:忍,或者走。
忍,八百块从工钱里扣——她赌不起这三年。
走,这个月外婆的复查费就少四百。
她站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正在算这笔账。
"墨水是谁打翻的?"
门口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李棉回头,陈炎站在敞开的门边——他今天跟着父亲来这栋楼见一位客户,谈完事下楼,路过这户人家,敞开的门里传出争吵,然后他听见了李棉的声音。
黄先生上下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白衬衫,气质干净,进门连鞋套都没戴。
"你谁啊?"
"我路过的。"陈炎走进来,目光扫过地毯,"墨水打翻多久了?"
"关你什么事!"
"墨迹边缘已经晕开发毛,中心还没干透,"陈炎蹲下身,看了一眼,又指了指沙发底下,"墨水瓶盖在那儿,瓶身标签是这个牌子的学生墨水——纯蓝,可水洗配方。国际牌的羊毛地毯最怕的不是墨水,是暴力擦拭。她处理的方式是对的,先吸后压,没蹭开,你的地毯现在只损了一小块,还能补救。"
他抬头,看着黄先生,语速不快不慢:
"你要不信,现在打地毯厂商的售后电话,报材质和照片,他们半小时内给你三个处理方案。你要非说是她的责任——墨水瓶在孩子手里,孩子是你儿子。未成年人闯的祸,监护人担责,这是《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三条。"
客厅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黄先生的脸色变了几变。
他做生意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一眼就看出这少年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讲理。”"的。讲理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懂讲得对的人。
七岁的小魔王这时候怯生生地从房间里探出头:"爸爸,是我打翻的……"
场面瞬间就顺了。
黄先生到底是个要体面的人,当着外人的面不好发作,咳嗽两声,改口:"算了算了,小孩子嘛……小李,你继续,那个,牛奶加盐那个办法,你试试,真不行就找售后。"
一场八万块的官司,五分钟内蒸发。
风波平息之后,黄太太把李棉拉到厨房,塞给她一张名片,连声道歉:"小李,今天真是对不住,他那个脾气……你放心,下个月起,家政一小时给你涨到三十五。孩子那两个钟,也涨。"
按理说,李棉该高兴。涨十块,一个月多八十。
但她只接了名片,没接涨价:"太太,涨的事我谢谢您。但多少钱,还是按当初谈的来。墨水的事,孩子已经跟我道歉了,那是他的诚意,不该折成我工钱。"
黄太太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忽然觉得有点脸热。
"那……那这周我多给你二十块跑腿费,总行了吧?"
"跑腿费可以。"李棉笑了,"我今天确实跑了三趟物业。"
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不拿。这是外婆教的:人穷的时候,钱最甜,也最毒——你分不清哪一口是蜜,哪一口是钩。
——
出了楼,两个人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并肩走。
李棉一直没说话。她平复情绪需要时间,而陈炎很识趣地没有催。走了两百米,她才开口:
"你怎么在那儿的?"
"陪我爸见客户。"陈炎顿了顿,"下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吼你。"
"你听出来了?"
"你吵架的调门,"他说,"跟平时杀价一模一样。"
李棉:“……”
"不过,"陈炎看着前面的路,"你刚才讲得很好。责任、记录、证人,一层一层的。要是我晚到十分钟,你一个人也压得住他。"
"压不住。"李棉摇头,很平静,"他有八万块,我有抹布。跟他讲理,他讲得起。"
陈炎侧头看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花坛边上,瘦瘦的一条。她刚才跪在地上吸墨水的样子他没看见,但他看见了她的指尖——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蓝。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缺钱的话,可以跟我说。我—"
"陈炎。"
李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下午那个跪在地毯上的下午,一丝波澜都没有。
但陈炎莫名觉得,空气冷了两度。
"我自己能挣。"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用别人资助。"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陈炎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错话了。
错在哪儿,他一时说不上来。
他想帮她,这有错吗?他有钱,她缺钱,借给她,不算恶意吧?可是她那个眼神分明在说:你不该说这句话。
他追上去两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李棉没回头,脚步也没停,"但是陈炎,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好。"
她停下,但没有回头。
"我不缺'别人的钱'。我缺的时候,有手,有脑子,有巷子里的人情。我外婆说了,欠什么都行,别欠说不清的。"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跟我不一样。你家的事你做不了主。今天你替我出头,明天你家里问起来,你怎么答?你替我答了,我就欠的说不清了。"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着几片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落叶。
"今天谢谢你。"她最后说,"工钱照付——不是钱,下周六,我来给你讲这条街上哪家肠粉最好吃。这算两清。"
她走了。
陈炎站在花坛边上,站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最上面那栏——他爸的名字,停了几秒,按灭了屏幕。
他忽然有点明白爷爷那句话了。
她那个年纪的女孩子,最怕的不是穷。
是别人让她觉得自己穷——更是,别人让她欠下她没法对等还清的东西。
同一时间,地下车库。
黑色轿车里,陈超翻看着刚谈完的客户资料,随口问:"刚才耽误的那十几分钟,什么事?"
陈炎系着安全带,语气平常:"一个小孩打翻了墨水,雇主冤枉钟点工。我进去把责任讲了讲。"
"钟点工?"陈超嗯了一声,翻页的手没停,"你倒是热心。"
"不是热心。"陈炎看着车窗外,"是看见有人被冤枉。讲清楚事实,五分钟的事。"
陈超翻资料的手停了半秒。
他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
儿子望着窗外,侧脸平静,眼睛里却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撑起来的光。
陈超没再说话。
但当天晚上,他在自己的记事本上,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字很小,像在给自己留档:
"4月13日。阿炎会为陌生人出头了。——好事。查一下,是什么人教的。"
这一行字,此刻只是父亲对儿子的欣慰与掌控欲。
要到很多年以后,它才会露出真正的形状。
——
同一个傍晚,红棉巷,李棉回到摊位,把钱摊在竹匾边上一张张数。
"怎么晚了两个钟?"外婆问。
"地毯的事,耽搁了。"李棉数完钱,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那张揉过又展平的名片——下午黄太太塞给她的,"妈,这家人下周还请我。时薪加十块。"
"哦?"外婆接过去看了一眼,"人家转性了?"
"不是转性。"李棉把名片收好,唇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是有人替我讲了一课。"
"谁啊?"
"一个路过的。"她说,"爱管闲事的。"
巷口方向,晚风穿过红棉树,哗啦哗啦地响,像谁在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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