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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运动会乌龙,摔进花堆

《木棉复春归》 李沐珂/著, 本章共4089字, 更新于: 2026-10-29 07:08

秋季运动会,是高三这一年里唯一的合法发疯日。

广播里放着进行曲,看台上彩旗乱飘,高三(2)班的阵地上,班长谢弯弯举着报名表点卯,气氛像出征。

而李棉,是被人押送到检录处的。

"我真的没有报800米。"她做最后的挣扎。

"报了。"谢弯弯把报名表拍在她面前,纸上的字迹端庄工整,白纸黑字:女子800米,李棉。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全班荣誉,重在参与。

"你这备注跟'生人勿近'有什么区别……"

"李棉。"谢弯弯推了推眼镜,露出班长的招牌微笑,"我调研过。你每天从学校跑步去花木市场兼职,单程两公里,全年无休——你是我班有氧基础最好的女生。"

"那是赶路,不是跑步!"

"对雇主来说是赶路,"谢弯弯言简意赅,"对跑道来说就是训练。"

旁边围观的吴迪嚎了一嗓子:"棉棉别怕!我给你研究过了,800米战术就一条:前四百跟着跑,后四百玩命!"

"你研究这个干什么?你自己报的项目呢?"

吴迪骄傲地挺起肚子:"铅球……"

女子800米项目开始检录,李棉站在队伍里,扫了一圈身边的选手,心里瞬间沉了下去。周围不少对手都是校队的体育生,热身压腿的动作规整利落,一看就是长期训练的底子。

看台一侧,陈炎坐在二班方阵的边缘位置,膝盖摊着跳高比赛的秩序册。他的跳高项目安排在下午两点四十,现在才两点二十,便先坐在这里,顺便看看赛场情况。

谢弯弯挨着他坐下,凑过来小声问:“陈炎,你帮看看,李棉这场能赢的概率有多少?”

陈炎指尖翻过一页秩序册,语气平淡:“很难获得名次。”

“这么干脆?”谢弯弯有些意外。

“她的呼吸节奏不对,起跑的姿势有问题,全程的配速规划也是错的。”陈炎抬眼望向检录处的方向,缓缓补充,“再加一点,她昨天熬到很晚刷物理错题,眼底还带着红血丝,状态本身就跟不上。”

谢弯弯:"……你看她看得挺细啊。"

陈炎翻秩序册的手停了半拍,没接话。

发令枪响。

前两百米,李棉意外地跟在了第一梯队——谢弯弯的"有氧基础"判断没有全错,常年负重赶路的人心肺是有的。

看台上(2)班一片鬼叫:"李棉冲啊!""第一了第一了!"

第四百米,问题来了。

李棉的呼吸开始乱。

她不会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她是凭本能乱喘的。到六百米,腿开始灌铅,眼前的跑道边缘冒起了小雪花。

她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非常符合她的人设:完了,这个月的满勤奖。

七百米处,她的脚下一软。

不是抽筋,是踩空——跑道边缘的草皮被前头几轮比赛踩松了,她的脚斜斜滑出去,整个人失去平衡,直直朝跑道外的草丛栽过去。

草丛里,不知道哪个班的后勤组提前捡了一堆红棉,堆得像座小山,准备给本班加油队做"英雄花助威道具"。

"嘭——"

李棉整个人,面朝下,扎进了红棉花堆里。

全场先是死寂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

广播里的播音员还在按流程念:"……让我们把掌声送给坚持完赛的……"念到一半自己也没绷住。

红棉堆炸开了。

碗口大的红花四处乱飞,有一朵不偏不倚落在李棉后脑勺上。

她趴在花堆里,脸埋在花里,懵了三秒。

第一反应:脸疼不疼?——不疼,花是软的。

第二反应:膝盖,右膝盖擦在跑道边缘蹭了一下,火辣辣的。

最后,还没来得及有,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陈炎不知道什么时候冲过来的,跳高比赛也不比了,外套还搭在肩上,单膝蹲在她旁边,声音是压着火气的平静:

"能起来吗?"

"能……"

她抓住他的手借力起身。他扶着她胳膊的力道很稳,另一只手飞快地替她拍掉校服后背和头发上的红花碎屑,拍了两下,动作忽然停住——满头红花的李棉抬起脸,狼狈得像刚从婚礼现场逃出来的。

看台上笑成一团,有人吹口哨喊:"英雄配红花——"

"闭嘴!"两个人异口同声。

——

裁判走过来,比赛成绩:未完赛。

谢弯弯深表遗憾地记下"伤病退赛",转头安排后勤送水。吴迪挤过来献宝似的递上一瓶功能饮料:"棉棉喝!我没舍得开的!"

"你自己少喝一罐吧。"

混乱中,陈炎把李棉拉到看台背阴的台阶上坐下,蹲下身,看了看她的膝盖——校服裤破了指甲盖大的一个洞,底下擦破了一小片皮。

"别动。"他说着,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创可贴,撕开,动作利落地贴上去。

李棉愣住了:"你随身带这个?"

"爷爷下棋的时候爱激动,"陈炎按平创可贴的边缘,"有时候拍桌子手会磕到棋子。备习惯了。"

李棉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枚创可贴,忽然觉得这个细节有点戳人。

这个人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有来处:手上的茧、摞得笔直的书、口袋里的创可贴——全都是照顾别人的痕迹,只是他自己大概从来不觉得。

"……谢了。"她顿了顿,补充,"这个不谈判,白送。"

陈炎抬头看她,忽然笑了:"你今天笑起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红花瓣。"

"……什么?"

"没什么。"他把最后一片花瓣从她发顶拈下来,随手一丢,站起来,"我去比跳高。你坐着,别乱跑——摔第二次就不是乌龙,是笨了。"

"你自己摔过?"

他背影停了一下,没回头:"摔过。比这难看多了。"

李棉看着他的背影走向跳高区,没接话。

她那时候不知道"休学那一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摔过,比这难看多了"这七个字,她听懂了。

——

跳高比赛,陈炎跳了1米78,第二名。

第一名是体育生,1米85。颁奖的时候,吴迪在旁边啧啧惋惜:"差一点啊,陈炎要是天天练,稳的。"

陈炎把领来的毛巾往肩上一搭:"我没想赢。"

"啊?"

"有人摔了,"他把视线投向看台那个方向,语气平平,"跳再高也没人看。"

同一时刻,看台台阶上,周少吴拿着一瓶碘伏和棉签站在人群外。

他是听见广播里"(2)班李棉意外摔倒"就跑来的,路上还在盘算台词——他准备了很多年的、可以在她需要的时候自然说出口的话。

结果他挤到外围,看见陈炎已经蹲在她面前,创可贴都贴完了。

周少吴站在原地,看了看手里的碘伏,慢慢把它塞回口袋。

他没有走上前,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器材室走——那里有他报名的实心球比赛。

路过广播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交了一张字条过去,请广播站念一条匿名加油稿。稿子只有一句话:

"高三(2)班李棉:跑道会记得所有认真跑过的人。"

广播念到这条的时候,李棉正低头看膝盖上的创可贴。

她不知道是谁写的。

她只是忽然觉得,今天这条不完美的跑道,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时间倒回一点,跳高决赛的现场。

陈炎比到1米75的时候,横杆已经刷掉了七八个人。(2)班的啦啦队不知什么时候组成了——起因是吴迪拿着喇叭满场转悠:"都来看!咱们班那个转校生在跳高!跳得跟武打片似的!"

陈炎助跑,起跳,背弓,过杆。

落地的瞬间,看台上炸了一片。

吴迪的喇叭都快吹爆了:"漂亮!这叫背越式里的合法飞行!"

陈炎从垫子上坐起来,看了一眼看台,第一眼找的不是声音最大的吴迪,是台阶上那个头发里还别着红花瓣的背影。

她坐得笔直,正襟危坐,看起来完全没在看——但她膝盖上那枚创可贴,在夕阳底下明晃晃的。

1米78,第二次试跳,过了。

1米82,三次都碰杆。第三次落下来的时候,横杆在地上弹了两下,看台上一片"啊——"的惋惜声。

体育老师拿着秒表喊:"最后一跳!要不要跳?跳了也是第二,别把腰闪了!"

陈炎弯腰去捡横杆,忽然停住。

看台上,李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

她双手拢在嘴边,用一种完全不像她的、破罐子破摔的大嗓门喊了一句:

"陈炎!跳!摔了我背你回去!"

全场哄堂大笑。

陈炎站在横杆前,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把横杆重新架回1米82,退到助跑点,跑起来的那一瞬间快得不像话——

起跳,背弓,身体擦着横杆滑过去——

"啪。"

杆掉了。

全场一片叹惋,只有吴迪还在傻乎乎地喊"好腰力"。

陈炎躺在垫子上看天,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得停不下来。

裁判在旁边看着他,一脸"这孩子没摔坏脑子吧"的表情。

"你还笑!"看台上李棉气得跺脚,"到手的第二飞了!"

"第二飞不了了。"陈炎坐起来,冲看台的方向扬声,"不过有人要背我回去,这买卖不亏。"

"谁要背你!我说的摔了才算!"

"我心里摔了。"他面不改色,"摔得挺重。"

看台上笑倒一片,李棉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气急败坏地坐下去,把脸埋进手里的校服外套。

那句"背你回去",她后来想了一晚上自己为什么要喊。

想不明白。

就不想了。

——

散场之后,还有一段小尾声。

李棉被谢弯弯押着去器材室还腰上的号码布,路过跳高区的沙坑,正好撞见陈炎在收拾横杆。

器材室的钥匙在管理员大姨手里,大姨回家做饭去了,留了一句话"帮我看着门"——于是几个学生自顾自地忙活。

"你第二名,"李棉把号码布挂在门后钉子上,"不遗憾啊?"

"第二挺好。"陈炎把跳高的垫子推回原位,推得很正,跟垫子边缘的地线对齐,"第一名那个,保送的。"

"哦。"李棉拖长了音,忽然不怀好意,"那你呢?你以前在原来的学校,是不是也是这种'随便比比就拿奖'的人?"

陈炎推垫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他说,"我以前不参加运动会。"

"为什么?"

"运动会要家长来看。"他的语气还是平的,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我的家长,一个没空,一个不方便。

站在跑道上没有意义——没有观众的人,跑给谁看?"

器材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棉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从器材室的小窗斜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睫毛的影子很长。

她忽然想起运动会开幕式,家长席上密密麻麻坐了一片,她也在那一片里找过——找了三秒就放弃了,她自己的家长席,从来是空的。

"不对。"她开口。

陈炎回头。

"观众不一定要坐家长席。"李棉指着外面的操场,理直气壮,"你看今天,看台上几百个人呢。你跳一米七八的时候,我们班吴迪喊得比谁都大声——他喊的是'陈炎牛逼',虽然难听,但那是观众。"

陈炎看着她。

"还有我。"李棉补了一句,说完自己先不自在起来,别开眼,"跳高第二名,全程看完,观众本人。所以你下次参加,是有意义的,别整天'跑给谁看',说得好像很惨一样。"

陈炎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最后一个垫子推到线内,直起身,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下次运动会,我还报。"

"报什么?"

"跳高。"他想了想,补了一句,"有观众的项目,得认真点。争取拿第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器材室,锁门的时候谁都没再说话。操场上的进行曲已经停了,暮色漫上来,广播站放着散场音乐。

那天之后,高三(2)班多了一条冷知识:陈炎报名了下学期的跳高。

没人知道为什么。

只有李棉隐约猜到,又装作不知道——她只是在那天的日记本上,记了一笔跟钱完全无关的账:

"今天,欠一个人的观众席,不知道怎么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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