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吹过来,泥浆的腥臭和湿冷的气味到了官员那里。前面几个文官闻到以后,用手捂住了鼻子。
周砚生还在喘气。他抬起袖管擦脸,鼻梁上多了一道黑色的泥印。
他没有再擦脸,用手指敲了敲粗布帕子上的长钉,声音很大地说道:
“顾大人,血槽里面填的是黑狗血和陈年尸油,还混了朱砂。这些东西钉在底座正中间,大典接引的吉气就被截断了。”
顾长庚走到公案前,弯下身看了看青铜长钉。他的脸色很黑。
他在大理寺和刑部办了半辈子的案,见过许多阴私手段。这次有人把邪物埋在国礼吉阵底座下面,皇家也受到了冒犯。
官员们听见周砚生说的话,都开始说话了。声音在一起,听不清楚。
刚才替东宫说话的官员把脖子缩起来,向后面走了几步。他们不想和这件事有关系。
公案后面的山风。沈清鸢的红衣被吹动,她看完铜钉以后,转头看向地上的罗慎。
一级实景已经让众人看到了李有德和罗慎做的事,人证和物证都在这里。祭署借大典法阵截走了她的一缕命力,她现在要把命力拿回来。
罗慎坐在石板上,身体一直在抖。他的官帽掉在两步外,花白的发髻也已经乱了。
他看见沈清鸢在看自己,就用两只手在地上移动,向后面退去。牙齿碰在一起,裤管拖出两道湿痕。
“李公公用城南庄子里那娘俩的命逼我。我不埋的话,她们明早就要死了!”
沈清鸢没有回答他。她向前走了半步,把右手对着罗慎的眉心抓了一下。
她在心里默念索偿,手指间出现了淡金色的光。光变成无形的钩爪,进入了罗慎周身的气场。
罗慎的脑子里疼了一下,像是有人拿刀进去。他仰起脖子叫了出来,眼睛翻白,差点昏过去。
一缕赤金气息从他的天灵盖出来,到了半空以后,又进入沈清鸢的眉心。
暖流沿着经脉散开。沈清鸢的肩背松快了一些,周围的无形束缚也碎开了。
她原来只能在祈愿天阶的顶端走动。现在命力回来了,她与这方天地的契合度从三级进入了二级。
她的感知从脚下往白玉石阶延伸,已经到了整段祈愿天阶。
更深处的四级脉络。里面有东西轻轻颤动了一下,留下了一颗引子。
沈清鸢吐出一口气,低下眼睛。她的脸色不再那么白了。
其他人只看见她抬了抬手。台下的官员以为罗慎是做了亏心事,把自己吓瘫在地上的。
萧承煜站在御案旁,看着地上的罗慎。他咬紧了牙齿,后背上的冷汗被山风吹冷了。
李有德办事留下了铜丝和油纸,还让沈清鸢在百官面前拓出了原声实景。
三千两银子买锁魂邪器的事,现在都算在东宫头上了。
萧承煜甩了一下袖子,走到公案前,把手指放在顾长庚的卷宗旁边。
“李有德背着本宫在外面做了坏事。顾大人,你现在派人去东宫,把他抓来归案。”
顾长庚没有抬眼。他拿狼毫笔在卷宗上画了一个勾,然后把笔放回笔架。
三千两纹银。一个贴身太监如果没有主子同意,是拿不出这么多银子的。
储君平时端方雅正,现在出了事,就把罪责放在奴才身上。
顾长庚站直身体,从公案下面的暗格里拿出两张封条。上面已经盖了三司大印。
他把封条放在桌上。
前面的几位阁老看见封条,胡须动了动,转头看向萧承煜。
大朝开国以来,东宫私库由储君自己掌管。三司官员和御史台的人,都没有资格进去查账。
萧承煜按住桌沿,身体向前倾。他的胸口起伏着,眼睛盯住顾长庚。
“东宫私库是父皇特批给本宫自行掌管的。你是三司主审,也不能去贴东宫的封条。”
顾长庚没有后退。他拿起封条,放进身边差役的怀里。
“先帝爷在时,废太子拿私库银子买凶,下官也带着刑部去贴了封条。来人,拿三司封条去封东宫私库,把近三月的大婚支出都查一遍。”
两名皂衣差役接过封条,转身沿着天阶向下跑去。
萧承煜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在石阶拐角不见了。他差点吐出血,两只手在袖子里发抖。
东宫私库不可查的特权,在大典上被两张封条破坏了。百官都看见了。
命力融进经脉以后,祈愿天阶四周的雾气又聚了过来。
众人正在看萧承煜和顾长庚。沈清鸢向后退了两步,沿着白玉石阶往下走。
石阶有些凉。她以前走到第三级就会碰到的无形气墙,现在已经没有了。
她继续往下走,心里觉得畅快。走到最下面的边缘时,绣鞋尖碰到了阶下青石广场的分界线,她停了下来。
萧执衡站在阶下不远处,双手放在背后。他穿着玄色常服,周围有白雾。
沈清鸢穿过雾,从阶顶走到了他的前面。萧执衡的眉梢动了一下。
他原来以为她和祭坛底座绑在一起,只能待在顶上的地方。现在收拾了罗慎,她已经走到了阶下边沿。
两个人隔着薄雾看着对方。百官说话的声音在外面。
萧执衡张了张嘴,没有说客套话。他抬起手,把腰间的玄铁令牌拨了出来一些。
他在军营里常常骂人,现在要表态,却没有想出漂亮的话。
他想了一会儿,才说道:
“雾里面的事本王不能插手。到了青石板地上,东宫要是去刑部抢卷宗,本王会用令牌拦住他们。”
沈清鸢听完,肩膀松了下来,嘴角也弯了一下。
这位皇叔看着冷硬,做事却实诚。有他在外面守着朝堂规矩,她以后查案会方便一些。
她对萧执衡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客套话。然后转身沿着石阶走回公案旁边。
周砚生蹲在公案边,用一块干净的湿布擦青铜长钉上的黑泥。他一边擦,一边说铜锈的年份不对。
沈清鸢走到案前,拿起一枚擦净的锁魂铜钉,对着日头看钉尾。
钉尾被打磨得很平,上面刻着一朵云水纹。纹路正中间还有一个古篆体的沈字。
她本来要把铜钉放回帕子上,手却停住了。指腹碰到铜钉的棱角,她的呼吸也乱了。
这不是普通从外面买来的邪物。钉尾上刻的是沈氏一族的族徽。
云水纹最右侧的云脚多了一个米粒大的回勾。别人不认识,沈清鸢却认识。
母亲咽气前留给她的私房嫁妆单,每一页左下角都印着一样的回勾云水纹。
东宫花三千两银子买来的锁魂钉,为什么会有母亲嫁妆单上的专属纹饰?
母亲留下的嫁妆,也许已经通过什么渠道进了东宫私库,还被人改造成了邪器。
沈清鸢想到这里,把铜钉握紧了一些。铜钉很凉,凉意从掌心到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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