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慎额角的血流下来,经过眉骨,把半只眼睛都遮住了。他趴在石砖上,没有抬起袖子去擦。
东宫殿下还没有看他一眼。
罗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如果替东宫背下罪名,他的一家老小也会死。现在把真凶说出来,对他更有好处。
“是李有德,是东宫的内侍李有德!”
他把手指放进砖缝里,撑起了上半身,脖子上的青筋已经出来了。
“大婚前夜,他带着东西到礼署后巷,把下官堵在那里,逼着下官按了手印。”
礼台下面的人都说起了话。
萧承煜咬住后槽牙,脸上的肉动了两下。
罗慎平时受了责打也不敢出声,竟然把内侍省的底单藏在鞋底里。
顾长庚要是根据那个残缺的“奉”字查进东宫私库,他这些年攒下的贤名今天就没有了。
萧承煜把袖袍收回来一些,垂在身侧的右手弯起两根手指,对着台下东宫属官的队列勾了两下。
前面的几名门客互相看了一眼。左右的官员正在说话,他们就提起衣摆,向礼台台阶上跑了过去。
“这个官员拿假凭据攀咬储君!”
领头的人大声喊着,伸出手去抓公案上那半张油纸。
后面两人把手放进怀里,打开了铜壳火折子的盖子。
沈清鸢站在公案后面,把压在木匣边缘的手指收回来一些,没有移动脚步。
她的左脚脚跟被石砖冻得发麻,但是没有往后退。
门客的袖口碰到公案木沿的时候,萧执衡已经走了过来。
他没有拔剑,反手握住鲨鱼皮鞘尾,把乌木剑首送到门客的胸口上。
骨头响了一声。领头的人没有喊出来,向后倒下了台阶,又把后面两个人撞倒在地上。火折子从他们手里掉出来,滚到了远处。
“大理寺的公案,你们不能伸手。”
萧执衡用拇指顶开剑格,露出半寸剑刃。地上的几个人缩着脖子,捂住胸口往后退。
台阶两侧的玄甲军卒同时向前走了一步,把铁戟平放在前面。甲叶撞在一起,声音到了礼台石面上。
场上的声音停了下来。
头顶的旌旗和风。
萧承煜看了一眼地上的火折子,抬起袖子,在没有灰尘的前襟上拂了几下。
“底下人做事不稳重,看见孤被人攀咬,就失去了分寸。”
“皇叔不要生气,孤回头会让他们去领板子。”
萧执衡把剑按回鞘里,没有转头。他往沈清鸢右前方走了半步,挡住了东宫方向看过来的视线。
顾长庚走过地上的门客,拿起公案上的半张油纸,对侧阶的户部度支主事招手。
他用手指把油纸边缘抹平了。
“取内侍省近三个月的交接底簿,对墨迹,查银号。”
度支主事抱着三寸厚的黄麻底簿跑上来,把油纸放在日头下面看了几次,鼻尖上有了汗。
他用指甲刮了刮油纸左下角的暗纹,咽了一下口水。
底簿翻到有折角的一页之后,他用双手把册子举起来。
“回顾大人,这纸角是恒隆银号的专供水纹。”
“上月廿八,东宫私库凭这个字号支走纹银三千两,画押经手人是李有德!”
台下前面的几位老大人往旁边移动了半步。东宫属官站成一列,旁边有了一片空地方。
东宫私库的三千两白银去了礼署后巷。萧承煜刚才还说自己被人攀咬。
沈清鸢看见他的手指露在袖外,正在发抖。她把手伸进木匣里面。
半张收据不能让所有人都相信,还要让那晚后巷里的人自己说话。
她的左手按住发黑的断铜丝,右手放在半张油纸上,闭上了眼睛。腕骨处的旧疤在袖底发烫,照证之力从手指进入了器物。
她的掌心有了寒气。晴空下面,礼台上方的空气出现了一圈圈涟漪。
前面一名礼部郎中的笏板掉在脚上。他抬起头,伸手指着天上。
数百人都往半空看去。
铜丝和油纸两件原物牵引着水波纹路,灰蒙蒙的二级虚影退去了雾气,变成一级实景。
礼署后巷的墙根下面有青苔。一个提着羊角灯笼的太监,把木匣塞到罗慎怀里。
灯光照着太监左颊上的毛痣。那人是李有德,平时在萧承煜车驾旁捧拂尘。
李有德眼角的褶子也能看清楚。他的声音从半空传下来,百官都听见了。
“罗大人,这是殿下花三千两买来的锁魂物件。你按照图把它埋进吉阵底座。”
光影里面,李有德把油纸撕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怀里,又用手指着罗慎。
“这半张我要带回东宫交差。你要是说出去,城南庄子里那娘俩明早就会死。”
他的声音停下之后,半空中的光影碎掉了。台下百官吸着气,又开始说话,礼台上面也乱了起来。
“这不是闹鬼,是东宫拿锁魂邪器害人,不需要请法师驱邪了。”
几名刚才附议的言官脖子发红,小声说着话,把宽袖拿起来遮住脸。
带头联署的王御史低着头,双脚向后移动,想要离开前面。
高台御案上的联名请法师驱鬼的奏章被风吹开一页,纸上的字在日头下面。
萧承煜站在那里,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湿,风吹过来以后,脊背上有了寒气。
沈清鸢的照证之术已经越过二级虚影,连声音和人脸都能一字不差地拓出来了。
众人还在说话,礼台正中撬开的石坑底下传出了铁器凿击声。
周砚生的半截身体都在阵盘底座的石槽里。他一直听着凿石头的声音,没有理会外面。
他沿着断铜丝留下的凹痕往深处掏,汗水从鼻尖掉在石头上,袖管沾满了湿青苔和黑泥。
手指碰到下面的硬物之后,周砚生拿起铁钎,放进石槽核心的缝隙里,用力向上别。
“咔嚓!”
青石板出现了一道寸许宽的裂口。黑泥里面有一截暗沉的金属尖头。
他把铁钎丢到旁边,用两只手抓住铜头,往外面拔。泥浆响了一声,他把槽底的物件一根接着一根取了出来。
“沈姑娘,顾大人,底下起出东西了!”
周砚生用粗布帕子兜着物件,爬出石坑。他没有擦脸上的泥水,跑到公案前面。
他把布帕摊开,沈清鸢低头看去。帕子中间放着数枚半尺长的青铜长钉。
铜钉上面有暗绿色的锈,钉身裹着没有干透的暗红血泥。血槽上面还有一道道扭曲的阴刻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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