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辽辽是天不亮就出的城。
她走的是茶行杜掌柜那条私货路——一头连着码头,另一头,通向省城外的河岔。夜里没人盘查,天亮前,她已经过了两道卡,进了省城的西城门。
她没有去客栈落脚,直接往盐政道走。
盐政道衙门,坐落在省城东街,比起督办府的门禁森严,这里要朴素得多。两扇黑漆大门,门前一对石狮子,落满尘土。霍辽辽前世,就是被挡在这对石狮子前头,连门都没能进去。
这一世,她站到门前,整了整衣襟,正要上前递帖——
门里,却先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低着头,正从盐政道的后衙里,缓步走出来。
霍辽辽的脚,猛地钉在了原地。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叶承安。
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盐政道的后衙门口,撞见佟某人手下的暗桩。
前世,她曾在督办府的宴席上,远远见过叶承安一面。那时她以为,那只是个跟在佟某人身边、替督办府跑腿的师爷。直到家破那一夜,她才明白,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的人,才是佟某人手里,最阴的一把刀。
他专替督办府,在官场与商户之间,递那些见不得光的“卷宗”。
这一世,她又在这里撞见了他。这说明,佟某人不但先她一步,而且,把棋子下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叶承安也看见了她。他脚步一顿,随即,脸上又浮起那副再温和不过的笑:“哟,霍大小姐。好巧,又见面了。”
“叶先生。”霍辽辽压住心头的震动,问,“您怎么……会从盐政道出来?”
“叶某受周道台之托,来送几份卷宗。”叶承安不紧不慢道,“霍大小姐这是……来找周道台?”
霍辽辽心里,一下子全明白了。
佟某人果然快她一步——他不但搬了盐政道这把刀,还先派叶承安,把“卷宗”递到了周道台案头。那卷宗里是什么,她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无非是些编排霍家“私盐”的“密报”。
“叶先生,”霍辽辽平静道,“盐政道封霍家码头的事,想必是您经手的?”
“叶某只是奉命办事。”叶承安道,“霍大小姐若有冤情,当面去跟周道台说,比问叶某,有用得多。”
他说罢,不再多言,冲霍辽辽一拱手:“叶某还有事,先告辞了。霍大小姐——请自便。”
他抱着那包袱,绕过霍辽辽,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辽辽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她来得不算晚。可佟某人布下的棋子,已经先一步,落到了盐政道。
“叶承安,”她低声自语,“你走得越急,越说明周道台手里那份‘卷宗’,做得多心虚。”
她没有退缩。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盐政道的大门。
盐政道的门房,不像总署那么怕事,见她递了帖子,倒也没多为难,只让她在偏厅等着。
霍辽辽在偏厅坐了一个多时辰。日头从窗棂照进来,一寸一寸,移过她脚边的青砖。她捧着怀里那册账,手心里,沁出了薄薄一层汗。
她等的,是一场赌。
赌周道台这个人,认不认那十年前的人情;赌周道台这把“清官之刀”,会不会在佟某人的“密报”面前,砍向霍家。
直到日头升到头顶,偏厅外,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五十上下的清瘦老者,缓步走了进来。那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官袍,眉目端正,一脸严肃,正是盐政道道台,周某。
“霍家姑娘?”周道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审度,“你递的帖,老夫看了。你说,你要替霍家陈情?”
“是。”霍辽辽站起身,行礼,“民女霍辽辽,学庄镇霍家盐号。盐政道封了霍家的码头,民女特来,当面陈情。”
“霍家的码头,是老夫下令封的。”周道台道,“老夫接密报,说霍家盐码头有夹带私盐之嫌。霍家姑娘若觉有冤,尽可申辩。可老夫也得先问你一句——霍家的盐,当真干净?”
霍辽辽心里,那根弦绷到极致,面上却极稳:“霍家的盐,颗颗官盐;霍家的账,笔笔明账。民女今日,把霍家几十年的账册、税单、路引,都带来了。请道台大人,当面过目。”
她说着,把那册账,双手呈上。
周道台接过,却不急着看。他看了霍辽辽一眼,忽然道:“霍家姑娘,老夫昨日,刚接到督办府的一封‘密报’,说霍家夹带私盐。今日你便来了——这桩事,办得也太巧了些。”
“巧吗?”霍辽辽平静道,“大人,民女倒觉得,这不叫巧,叫‘有人抢在民女前头’。督办府封霍家码头,用的是假印封条;如今又来盐政道,递的所谓‘密报’——大人,您可曾亲眼看过,那‘密报’上的印,是真是假?”
周道台的手,顿了一顿。
他盯着霍辽辽,那审度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半晌,他忽然道:“霍家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民女没有别的意思。”霍辽辽道,“民女只想请大人,亲眼看看霍家的账。看完了,大人自然明白——督办府那道‘密报’,到底有几分真假。”
她心里清楚,这一册账,是霍家几代人的心血,也是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凭据”。周道台看它,看得越久,越说明他在认真核,而不是敷衍。
她甚至想,若是这册账还不能让周道台信服,她就当场把旌功文契、把爷爷修渠时留下的那些官印文书,一样一样,摆到他面前。
周道台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翻开了那册账。
偏厅里静了下来。只听得见一页一页纸页翻动的声音。霍辽辽垂手站在一旁,看着周道台一页一页,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她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这一册账,是她熬了一整夜,一字一句誊抄的。从霍家几十年前的每一笔进出,到灾年赊出去的每一斗粮,到修渠时的每一笔工钱,到盐货转运的每一张路引——一笔不落。
她赌的,就是周道台这个人,认不认得这册账里的“清白”。
良久,周道台合上账册,抬起头,看着霍辽辽,那严肃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动容:“霍家这册账……记得细,记得实。连灾年赊出去的粮,都一笔不落。这份手底下的功夫,不是装出来的。”
霍辽辽心里,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大人,”她道,“霍家行商几十年,靠的是‘信用’两个字。账要是假的,信用也就没了。霍家从不敢忘。”
“账是好的。”周道台点了点头,“可账好,不代表督办府那道‘密报’就冤枉了霍家。老夫查案,向来讲证据。你光有一册账,还不够。”
“民女知道。”霍辽辽道,“民女不求大人只听民女一面之词。民女只求大人——再亲眼看一看,督办府封霍家码头那张封条上的印。”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那张一直贴身收着的假封条,双手呈上。
周道台接过,凑到眼前,看了半晌,眉头渐渐皱了起来:“这印……”
“大人,”霍辽辽道,“这是封霍家码头的封条。民女世代行盐,督办府的真印,见过不止一回。这封条上的印,比真印小了整一圈,印文笔法,也对不上。民女斗胆——想请大人,替民女核一核,这印,到底是督办府的真印,还是有人,冒用督办府的名头,假造出来,四处封人码头的?”
周道台的手,猛地一紧。
他盯着那封条上的印,看了很久很久。偏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良久,周道台忽然抬起头,看着霍辽辽,那眼神里,审度尽去,竟透出一股少有的郑重:“霍家姑娘,你可知,这张封条要是假的,你一个商户女,拿着它来告督办府,是犯了大忌?”
“民女知道。”霍辽辽道,“可民女更知道——这西北盐路上,若有人用假印、假差役,四处封人码头、夺人盐引,盐政道若坐视不管,大人执掌盐政,日后真要追究起来,第一个说不清的,是大人自己。”
周道台握封条的手,又紧了紧。
他盯着霍辽辽,看了很久。末了,他忽然放下封条,缓缓道:“霍家姑娘,你今日来,是要借老夫这把刀,去砍督办府?”
霍辽辽心里一凛。
她没想到,周道台竟把话挑得这么明。她沉默片刻,也没有避讳:“民女不敢说‘借刀’。民女只是想让大人知道——霍家的账是干净的,督办府的‘密报’是假的。至于大人要怎么办,民女不敢妄测。”
“不敢妄测?”周道台忽然笑了笑,“霍家姑娘,你说得客气。可你今日又是递账,又是递封条,句句话都往督办府头上引——你这番心意,老夫岂能看不出来?”
霍辽辽没有再辩解,只垂首道:“民女心里怎么想,大人看得一清二楚。民女不敢欺瞒大人。”
周道台沉默片刻,忽然道:“霍家姑娘,你可知道,十年前,老夫曾经欠下你霍家一个人情?”
霍辽辽心里一震,面上却只道:“民女……听家父提过。”
“那时盐政道有一批赈灾粮饷,被督办府扣着,迟迟不放。是你爷爷霍老掌柜,亲自到盐政道来,替老夫说了句话,那批粮饷才放了行。”周道台道,“这件事,老夫记了十年。这些年,老夫一直想还霍家这个情,却一直没有机会。”
霍辽辽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看着周道台,忽然觉得,这个不苟言笑、认死理的清官,眉眼间,竟透出一丝她先前没有察觉的疲惫。
“霍家姑娘,”周道台道,“老夫今日,不妨把话说开——督办府那道‘密报’,老夫看过,也起过疑。老夫之所以封霍家的码头,一半是奉了上面的意思,一半,也是想看看——霍家敢不敢来盐政道,当面陈情。”
霍辽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大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您的意思是……”
“霍家既然敢来,又拿得出这样的账,这样的封条——”周道台说着,把那假封条,重新拿起来,收进袖中,“那老夫,就替霍家,把这桩事,查个水落石出。”
霍辽辽心里,那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多谢大人!”她郑重行了一礼,“民女代霍家,叩谢大人公道。”
“先别急着谢。”周道台却摆了摆手,神色又严肃起来,“霍家姑娘,老夫能接你的封条,可老夫这把刀,能不能压得住督办府,还得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盐引。”周道台道,“霍家这方盐引,是二十年前朝廷发下的。可这些年,督办府几次想把盐引之权收拢到自己手里,都被老夫顶了回去。佟某人恨老夫,恨了不是一天两天。你若要老夫替你查这桩事,那霍家的盐引,就得先经老夫的手,验一验真伪——霍家姑娘,你可敢,把盐引交出来,让老夫查验?”
霍辽辽的心,猛地一顿。
盐引,是霍家翻身的根本。交出去,就是把自己的命脉,交到别人手里。
可她也清楚——若不交,这一趟盐政道,就白来了。
她看着周道台,沉默了很久很久。末了,她缓缓从怀里,取出那方包着布帛的盐引,双手,郑重地,放到周道台面前。
“大人,”她一字一句道,“霍家的盐引,在此。大人要验,尽管验。”
周道台看着她,忽然道:“霍家姑娘,你就不怕,老夫验完了,却昧下你这方盐引?”
“不怕。”霍辽辽道,“大人是清官。清官,不昧人东西。”
周道台怔了怔,随即,那严肃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霍家姑娘,你这话,老夫记下了。”
周道台看着她,眼里,终于浮起一丝赞许:“好。霍家姑娘,好胆气。”
他伸手,接过那方盐引,对着光,细看了一回。良久,他点了点头,把盐引,重新放回霍辽辽手里:“盐引是真的。霍家的账是清的。督办府那道‘密报’,老夫,会亲手拆了它。”
霍辽辽心里,那颗心,彻底定了。
她正要道谢,门外,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周道台,好大的官威。盐引是真是假,什么时候,轮到盐政道来做主了?”
霍辽辽霍然回头。
就见盐政道偏厅门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团花绸袍,手里转着一串玉珠,脸上带着三分笑,眼底却透着一股阴冷——正是督办,佟某人。
“佟督办?”周道台眉头一皱,“你怎么来了?”
“本督听说,霍家姑娘跑到了盐政道,特来瞧瞧。”佟某人慢悠悠走进来,目光在霍辽辽手里的盐引上一扫,“怎么——霍家的盐引,也要麻烦周道台来验了?”
霍辽辽心里,那根弦,又猛地绷紧。
她没想到,佟某人的眼线,这么快就到了盐政道。他来得这么急,分明是来——截她的。
她前世,也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那时她跪在督办府门前,求佟某人高抬贵手。佟某人也是这样,慢悠悠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着问她——霍家的盐,到底干不干净。
那时她答不出来。因为她连自己的账,都被督办府“核验”了进去,一件都拿不出来。
这一世,她不会再答不上来了。
“佟督办,”周道台沉声道,“霍家盐引是真是假,盐政道依例查验,有何不可?”
“查验自然可以。”佟某人笑道,“可本督倒要提醒周道台一句——霍家这方盐引,究竟是真,还是假,周道台只看一眼,怕是不够吧?”
周道台看着他,那严肃的脸上,渐渐沉了下来:“佟督办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佟某人慢悠悠道,“本督只是想说——这西北的盐,盐政道管得了,督办府,也管得。霍家的盐引,周道台要验,本督,也要验。既然都要验,不如——大家一起验。”
他说着,目光转向霍辽辽,那笑里,透着一股森然:“霍大小姐,你说,是不是?”
霍辽辽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文一武、一清一浊的两位大员,心里那口气,却怎么也松不下来。
她赢了周道台这一关。
可佟某人,又来了。
可她没有慌。
她看着眼前这两位各怀心思的大员,忽然明白——佟某人来得再急,也只说明一件事:他怕了。他怕周道台当真接了霍家的封条,怕盐政道把霍家的账一页一页查下去,怕他那道“密报”里的假,被当众戳穿。
他越急,越说明霍家这一趟,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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