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督办府,比霍辽辽预想的还要森严。
朱红大门两侧,站着一溜佩刀的差役,个个面色铁青。门楣上那块「盐务督办府」的匾额,在晨光里压得人心里发沉。霍辽辽在门前站定,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斜刺里却先走来一个人。
林砚秋。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长衫,背着书箱,仍是那副清瘦读书人的模样,走到霍辽辽身边,低声说了句:“霍姑娘,待会儿进去,无论佟某人说什么,你都先按住脾气。账,照摊;话,照答;剩下的,交给我。”
“我记下了。”霍辽辽点了点头,抬眼望着督办府那副森严的匾额,“林先生,今日这一关若过不去,会不会连累你?”
“连累我?”林砚秋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霍姑娘多虑了。佟某人再横,也动不了商联总会派来的人。倒是你——待会儿进去了,可别强出头。他若拿官威压你,你只需记着,你是来应核的,不是来领罪的。”
霍辽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始终看不清来路的读书人,此刻倒透出几分难得的笃定。她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二人一同进去,进了二堂。堂上正中坐着一个人,五十上下,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半睁半闭,正慢条斯理地吹着茶盏里的热气。见了他们进来,也不起身,只抬起眼皮,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霍家那个丫头,就是你?”
“民女霍辽辽,见过督办大人。”霍辽辽行了个礼,不卑不亢。
“你爹呢?怎么让一个丫头片子跑来应核?”佟某人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三分轻慢。
“回大人,霍家虽是小门小户,盐引的账目,却向来是记在明处的。”霍辽辽道,“账册、印信,民女都带来了,大人尽管核验。至于家父,年事已高,又不通省城的规矩,民女代父前来应核,大人若有异议,尽可传唤家父。”
佟某人眯着眼看了她半晌,忽然“嗯”了一声,把面前一沓纸往前推了推:“也罢。既是你来,那就核吧。这是霍家历年盐引贩售的底账,本官已着人誊录比对,其中几处出入,你先给本官一个说法。”
霍辽辽上前,接过那沓纸,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翻得极慢,眉头渐渐蹙起——账上的几处“出入”,果然不出她所料,全是指向霍家私下贩盐、偷漏税款的“铁证”。
可这些“铁证”,每一处,她都心知肚明是怎么来的。
她放下纸,抬头,声音稳稳的:“督办大人,这几处出入,民女斗胆,想当面请大人核对几笔原账。”
“哦?”佟某人眼皮一掀,“哪几笔?”
“第一笔,去年六月,账上记霍家向临县盐号出货五百石。”霍辽辽道,“可大人若查过盐务署的运单存根,就该知道,那五百石,是有运单、有批文、有入账的。账目清清白白,何来‘私贩’一说?”
佟某人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冷笑:“五百石?那是运单上写着五百石,可你霍家实际出了多少,谁知道?”
“大人明鉴。”霍辽辽不慌不忙,“盐是实打实的东西,过秤、装车、出关,道道都有货单。大人若疑霍家多出私盐,尽可调那批盐的过秤记录来对。账上记五百石,就是五百石,多一担,都是要杀头的罪,民女不敢,也不敢教霍家担这个名声。”
“大人若还不信,民女再请教第二笔。”霍辽辽又翻过一页,“去年腊月,账上记霍家向省内某商号调拨棉布一批,作价略高于市面。大人若调那批布的进货单来看,就该知道,那是霍家替商户垫资周转、临时调拨,并非囤积居奇。账目有来有往,条条都在。”
佟某人刚要开口,霍辽辽却已翻到第三笔,接着道:“第三笔,今年开春,霍家向公益堂捐粮三百石、施粥半月。这笔是救灾的义举,账上记为‘赈济支出’。大人若要把义举也算作‘偷漏’,那西北这几年灾年里,施过粥、捐过粮的商户,怕是都要被问责了。”
她说到这里,才停下,抬眼看着佟某人,声音稳稳的:“大人,这三笔,笔笔都是霍家的账,也是西北商户的寻常做法。大人若执意要在这上面做文章,那民女想问一句——到底是霍家账目有出入,还是有人,存心要在霍家的账上,寻出一桩‘莫须有’的罪名来?”
佟某人被她堵得一时语塞。
他万没料到,一个商户孤女,竟能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踩在章程上。他沉下脸,正要发作,一旁却有个穿师爷长衫的人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佟某人听完,脸色又是一变。他沉吟片刻,忽然换了个口气,语气竟缓和了几分:“小丫头,你倒是个伶俐的。本官也是替朝廷办事,有些话,点到为止。你霍家这盐引,若肯乖乖交出来,由督办府统一调度,往后非但没人追究,还能得一份安稳的进项。你一个姑娘家,何苦把身家性命,押在一条随时会翻的船上?”
这话,听着像是劝,实则句句是刀。
霍辽辽听得分明,却没有半分动摇。她抬起头,迎着佟某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大人好意,民女心领。可霍家的盐引,是朝廷发给霍家的印信,不是谁的私产。民女不肖,却也知道,印信在,霍家便在;印信若轻易交出去,霍家祖上传下来那点脸面,就没了。大人若真要收,只管按章程来收;可若要霍家自个儿把印信双手奉上,民女做不到。”
佟某人眼底那点缓和,瞬间褪去。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缓缓道:“小丫头,你倒是懂得不少。这些章程,是谁教你的?”
“大人,霍家行商几十年,从祖上传下来的,就是‘明明白白做账,堂堂正正行商’这八个字。”霍辽辽道,“章程不在别处,就在霍家的账上。”
堂上静了一瞬。
佟某人忽然笑了,只是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好一张利嘴。本官再问你——你霍家既清白,为何商联会那日,要当众揭贾家的短?莫非,是有人背后指使,要借霍家的手,拆我盐务督办府的台?”
这话问得极刁,明摆着是要把她往“与官府作对”的圈套里引。
霍辽辽心里一凛,正盘算着如何应对,却听身旁一个声音稳稳接上——
“大人这话,可就问错了地方。”林砚秋上前一步,朝佟某人一拱手,“商联会揭贾家的短,揭的是贾家欺压商户、私刻官印的短,那是商联会按规矩办的公事,与督办府无干,更谈不上拆谁的台。大人若觉得贾家清白,大可以着人重新核验;可若要问霍家是否清白,账就在大人案头,一笔一笔,都经得起对。”
佟某人眯着眼,没有立刻接话。他细细打量着林砚秋,又看了看霍辽辽,忽然道:“本官倒想起来了——商联会那日,替霍家出头的那位查账先生,也是姓林吧?你与霍家,倒是走得近。”
“学生受总会之托,公事公办,谈不近不近。”林砚秋不卑不亢,“倒是大人,方才句句不离贾家——学生斗胆问一句,督办府的核验,何时也替贾家当起说客来了?”
佟某人脸色一沉,那话头一时竟被堵了回去。
佟某人的目光,落到林砚秋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这年轻人几眼,忽然眯起眼:“你是……商联总会派来的那个查账先生?”
“正是。”林砚秋不卑不亢,“学生林砚秋,受省城商联总会之托,协查西北各盐号账目。今日奉总会之命,来此听大人核验,也好将结果带回总会留档。”
“商联总会……”佟某人念着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把那沓“铁证”往旁边一推:“罢了。霍家这几笔账,既经得起对,便暂且记下。来人,把霍家盐引印信,登记在册,留档备查。”
霍辽辽心里一松,正要谢恩,却听佟某人又缓缓补了一句:
“不过——”他抬起那双三角眼,一字一句道,“本官近日,正要重新厘定西北盐引的开秤之权。霍家历年掌着的盐引,是否仍归霍家,月底自有分晓。小丫头,你且回去,好好等着便是。”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闷雷,砸在霍辽辽心上。
她听懂了——佟某人今日核验过关,不过是缓兵之计。真正要命的,是月底那场「盐引开秤」,他要在那上面,堂堂正正地把霍家的盐引之权,夺走。
霍辽辽没有当场发作,只深深一礼:“大人恩典,民女记住了。霍家这盐引,是祖上传下来的,也是朝廷发下来的。谁来核,怎么核,霍家都接着。可若有人想仗着官面的势,把霍家的盐引巧取豪夺了去——”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那商联会几十家老字号,还有西北盐路上的行商们,怕是都要替霍家问一句:王法,到底还认不认得公道。”
佟某人脸上的笑,缓缓僵住。
他盯着这个十六岁的丫头,忽然发现,这个姑娘,远不是他想象中那个可以由着拿捏的弱女。她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锤一锤,钉在他精心布好的局上。
“好,好得很。”佟某人缓缓点头,声音冷下去,“小丫头,你既有这份胆气,那本官便等着看你月底,如何‘守着’你霍家的盐引。来人,送客!”
霍辽辽再次行礼,转身,大步出了督办府。
出了那道朱红大门,阿杏早等在街角,见她出来,忙迎上来,急急道:“姑娘,怎么样?过了吗?”
“过了,也没过。”霍辽辽沉声道,回头望了一眼督办府高耸的门楣,“账是过了,可月底那场盐引开秤,才是真正的杀局。”
阿杏听得心里一紧,又问:“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先别慌。”霍辽辽道,“佟某人今日没敢当场夺印,说明他还有忌惮。咱们有十五日的时间,先回客栈,把省城这些盐号、商联总会的关系,一条一条捋清楚。”
林砚秋跟在她身后,此时才开口,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霍姑娘,佟某人今日没有当场夺你的印纸,是忌惮商联总会,也是忌惮你当众闹开。可他既然把话撂到了‘月底开秤’上,就说明——他已经在为月底,布一盘大棋了。”
霍辽辽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林先生,你知道他布的什么棋?”
林砚秋没有立刻答话。他抬眼,看着街上往来的人流,良久,才缓缓道:“盐引开秤,考的从来不是账目,而是人头。谁能在那一天,让盐路上各大盐号、各府商户都认他的印,谁就握着开秤的定盘星。佟某人要的,是赶在开秤前,让你霍家既失了人心,又失了靠山。”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霍辽辽脸上:“霍姑娘,你若要守住霍家的盐引,光靠一本清账,是守不住的。你得让西北的盐商,信你;让那些被贾家、被佟某人压了多少年的人,愿意站到你这一边。”
霍辽辽没有立刻答话。她看着督办府高耸的门楣,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半晌,她才道:“林先生,我有个疑问,想先问明白——佟某人要重定盐引开秤之权,这件事,省城商联总会,知不知道?”
“知道。”林砚秋道,“正因为知道,总会才派我来盯这一场。盐引开秤,牵动的不是霍家一家,是整个西北盐路的分权。谁掌了开秤的定盘星,谁就捏着几万盐工的饭碗,也捏着西北几府的盐价。”
“那总会的态度是……”
林砚秋看着她,缓缓道:“总会向来主张,盐引之权,当在守规矩的商户手里,而不该被一两个官商勾结的督办把持。只是,总会不肯把话说死,也不肯为霍家一家得罪佟某人。你能不能让总会真正站到你这边,要看你自己,能拿出多少让总会信服的东西。”
霍辽辽心里,隐隐有了计较。
她抬头,迎着省城的天光,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冷定下来。
“好。”她道,“那离月底,还有十五日。这十五日,够我做很多事了。”
这一夜,霍辽辽回到客栈,没有歇息。她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名字——省城这几家根基最深的盐号掌柜,还有商联总会几位说得上话的执事。她前世在省城待过,知道这些人的脾性、软肋,也知道谁家的账,被佟某人压过、卡过。
“阿杏,”她道,“明日一早,你替我备一份拜帖,我要一家一家,登门去访。”
“访谁?”
“访那些,被佟某人压了多年、心里有火的人。”霍辽辽搁下笔,眼底的光渐渐亮起来,“盐引开秤,考的是人心。佟某人要买通人头,我便要先抢在他们前面,把人心,拢到霍家这一边。”
她想起前世那些血债,想起贾鸿昌的笑声,想起父亲含冤、母亲自尽的惨状,指尖攥紧了那方木牌。这一世,她不再是一个人。她要把西北被压了多少年的商户,一个一个,都拉到自己身后。
林砚秋看着她,忽然笑了,眼底那点深意,比从前更浓了几分:“霍姑娘,林某拭目以待。”
霍辽辽没有接话,只看着他。月光下,这个始终看不清来路的读书人,替她挡过商联会的刀,又替她进了督办府的门。她忽然问:“林先生,你既不是督办府的人,又不是商联会的执事,为何肯为我一个商户孤女,趟这浑水?”
林砚秋沉默片刻,道:“霍姑娘,你可听说过,十年前的西北盐路,曾有一桩旧案?”
“旧案?”
“那年,有位盐商,因不肯与官府同流,被罗织罪名,家破人亡。”林砚秋声音低下去,“那位盐商的独子,流落在外,靠读书活了下来。他心里一直记着一笔账——这笔账,不是钱,是公道。他等了很多年,等一个能替他父亲翻案、能把盐路拨回正轨的人。”
他抬眼看着霍辽辽,一字一句道:“我帮的不是霍家,是那笔还没讨回的公道。而你——”他顿了顿,“是我这些年,见过的唯一一个,敢把这公道往明处挑的人。”
霍辽辽怔住。
月光下,她忽然看懂了这个来路不明的读书人眼底那点深意——那里面藏的,不只有审视,还有一份埋了十年、从未熄灭的火。
她心里,把这份分量记下了。省城这一潭浑水里,肯与她往一处使劲的人不多;肯把身世旧案剖开来给她看的人,更少。这一份信,她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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