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联会那一战,不到三日,就传遍了整个学庄镇。茶楼里、酒肆里、骡马店的通铺上,人人都在说霍家那个退了亲的丫头,如何凭一本账,当众把横行了几十年的贾二爷堵得哑口无言。霍家商号门口,连日里多了好些看热闹的、探消息的人。
可霍辽辽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浪,才刚刚起头。
果不其然,第五日头上,省城方向来了一队人马。这一次,来的不是那个走暗线的差爷,而是盐务督办府正正经经的官差,持着盖了鲜红火印、有编号有存根的正式公文,一路敲锣进了学庄镇。
“奉省城盐务督办佟大人之令——霍家商号历年盐引账目,限期十日,携印信账册,亲赴省城,候督办核验!”那官差把公文高高举过头顶,当街宣读。
满街的商贩,脸色都变了。有人低声议论:“省城督办府的公文都下了,霍家这回怕是要糟了。”也有人悄声劝霍启昌:“老霍,要不把盐引印纸先交出去,保命要紧,留得青山在。”
霍启昌正要摇头,霍辽辽却已上前一步,朝那官差微微欠身:“差爷辛苦。霍家遵命,十日内,携印信账册,亲赴省城应核。还望差爷回去,替我带一句话给佟大人——霍家账目清白,经得起核验,也经得起省城所有人看。”
那官差被一个小姑娘这番不卑不亢的话堵得愣了愣,嘟囔了一句“好大的口气”,却也只得应下,带着人马走了。
霍启昌闻讯赶出来,看着那封烫着火印的公文,腿都有些发软:“辽辽,这……这分明是佟某人要动真格的了。省城是人家的地盘,咱们去了,还能活着回来吗?”
霍辽辽没有立刻答话。她接过那封公文,一字一字看完,才抬眼,淡淡道:“爹,佟某人要我去,我便去。他越是要我亲自去,越是说明,商联会那件事,戳到他的痛处了。”
“可……”霍启昌急道,“省城那种地方,水深着呢!你一进去,就是羊入虎口!”
“爹,”霍辽辽把公文折好,收进怀里,声音平静,“咱们不去,才是真羊入虎口。这封文书,是佟某人堂而皇之递到明面上的刀——我要是不接,他就能名正言顺地以‘抗命’治霍家;我若接了,到了省城,反而能在盐务署、商联总会的眼皮底下,跟他当面把账算清。到底谁进谁的局,还说不准呢。”
霍启昌还要再劝,却被女儿眼里那股笃定堵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女儿,比他这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父亲,还要老练得多。
离镇那日清晨,霍辽辽还去了一趟公益堂。这公益堂是学庄镇乡绅与商户合办的一处互助善堂,管着施粥、义诊、赈济孤寡的营生,在镇上人缘极好。堂里管事的孙婆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见了她,先问安,又叹道:“霍家丫头,你这一去省城,可凶险得很哪。”
霍辽辽朝她行了一礼:“婆婆,我这一去,霍家铺子、库房,还有那几个老字号的摊子,劳烦公益堂这几日多照应着些。霍家这些年在镇上施粥、修路、供学,从不含糊——只求婆婆念在这一点,在我不在的时日,替我多看着两眼。”
孙婆婆攥着她的手,叹道:“你霍家做的好事,镇上的人都记在心里。你放心去,这镇上的天,塌不下来。谁要是敢趁你不在动霍家,公益堂先不答应。”
霍辽辽心头一热,深深一礼,这才出门。
临行前夜,霍辽辽没有歇着。她先去了茶行杜掌柜处,又挨家敲了粮行、布庄、酱园的门,把话交代下去:“霍家这段时日,诸位替我多照应着。库房里那批存盐、存粮,暂时都不要动。若有人来问,就照实说——霍家是去省城应核,不是倒了。等核验清白,咱们的买卖照旧做。”
“辽辽,”杜掌柜拉住她,压低声音,“省城那边,可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霍辽辽沉默了一瞬。她前世在乱世里挣扎过十三年,省城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她不是没有耳闻,只是一时还摸不清深浅。她低声回了一句:“杜叔,我自有分寸。你们只管把铺子看好,等我回来。”
她没有说的是,她这次去省城,除了应对佟某人,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要办——盐引开秤的日子,就在月底。佟某人卡着这个当口召她进省,分明是想趁她不在,把霍家的盐引经营权,从他贾家背后那双手里,悄无声息地夺走。
她决不能把这十日的空窗,留给贾鸿昌。
去省城那日,天蒙蒙亮。霍辽辽只带了一个贴身的账房姑娘,一人一个包袱,轻装上了路。出了镇口,她回头望了一眼霍家商号的方向,檐下那两盏旧灯笼还亮着,在晨雾里晕成一团暖黄的光。
这一去,不知要闯多少刀山火海。可她攥紧怀里那方木牌,脚下没有半分犹豫。
省城的路,要走两日。第一日清晨,他们雇了一辆骡车,出了镇口,一路往东北方向去。黄土路在车轱辘下卷起尘烟,两边是连绵的土塬和枯黄的蒿草,偶尔路过几个村落,只听见几声犬吠,又归于寂静。
阿杏头一回出远门,看什么都新鲜,又有些害怕,时不时掀开帘子往外头张望。霍辽辽靠坐在车板上,闭着眼,却在心里把前世在省城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情世故、官商脉络,一点一点地翻拣出来。
她记得,前世她嫁入贾家后,曾随贾鸿昌到省城应酬过几回。盐务督办府那些章法、那几本明账暗账、那位佟督办身边几个说得上话的师爷,她虽只见过几面,却都刻在了骨子里。这一世,这些记忆,就是她闯省城最大的底气。
午间歇脚,在一处野店打了尖。才坐下,阿杏便凑过来,压着声音:“姑娘,我总觉得,咱们这一路,后头像是跟着人。”
霍辽辽不动声色,微微抬眸,从窗缝里往外瞥了一眼。果然,街对面那家茶棚下,一个戴草帽的汉子,正假装喝茶,眼睛却时不时往这头瞟。
“是贾家的人。”霍辽辽低声道,“他们怕我半路跑了,也怕我在省城提前布局。由他跟着,只要不动手,就当是佟某人派来‘护送’的。”
“那……万一动手呢?”
“动手?”霍辽辽轻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温度,“那就让他动手。我也正想看看,贾鸿昌和佟某人,敢不敢在这通往省城的官道上,明着要一个商户孤女的命。”
阿杏听得心头一凛,却也知道自家姑娘的性子,便不再多言,只悄悄把那包袱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第二日晌午,进了省城。青砖高墙,车马如流,比学庄镇气派了不知多少。霍辽辽没急着去盐务署,先寻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又让阿杏去买了一份城里的《商报》,把近半月盐务、盐价、粮价的行情,一页一页看过去。
“姑娘,咱们不去督办府,先看这些做什么?”阿杏不解。
“知己知彼。”霍辽辽头也不抬,“佟某人既然扣了个‘账目存疑’的名头,就一定准备了账来对。我要先去摸清,他手里的账,会从哪几处下手。等到了督办府,才好对症下药。”
阿杏似懂非懂,坐到一旁,替她沏了盏茶。霍辽辽翻到第三版,目光忽地一凝——那版上有一条不起眼的简讯,写着“盐务督办府近期将重核西北各盐号盐引,晋、陕两路盐价或有波动”。
她盯着那行字,指尖在报纸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阿杏,”她忽然开口,“明日去督办府之前,你先替我去办两件事。一是去西城盐市,打听近半个月晋盐、陕盐到岸的价码,越细越好;二是去一趟商联总会门口,看看有没有一位姓林的书生,常在那里进出。”
“姓林的书生?”阿杏愣了愣,“姑娘说的是——商联会那位查账的林先生?”
“就是他。”霍辽辽垂下眼,“我要先弄清楚,他到底是佟某人的眼线,还是旁的人。省城这一潭水,我不先探清了深浅,怎么敢往下跳。”
阿杏领命去了。霍辽辽独自坐在灯下,把那方木牌又从怀里摸了出来,对着昏黄的灯,一点一点,又看了一遍那盐路的纹路。那纹路在灯下愈发清晰,像是活的,蜿蜒着,一路往更深处延伸。
她忽然想,这把钥匙,是不是就藏在这省城、这条盐路的某一段上?
她翻过这些年的账,隐隐觉得,霍家那方盐引印纸,不过是明面上的一点;真正要紧的,是牌子上那条盐路的尽头,藏着的那把钥匙。谁先找到它,谁就握着整个西北盐路的命门。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霍辽辽心头一紧,示意阿杏去开门。门一开,却是张熟悉的脸——那个背着书箱的年轻读书人,林砚秋,正立在廊下,逆着灯影,冲她微微一点头。
“霍姑娘,别来无恙。”他声音平和,“省城水深,姑娘初来乍到,可要我做个向导?”
霍辽辽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她想起商联会上那句“本就是为这块牌子来的”,又想起赵老那句“背后不知道站着谁”,眼底的警惕,不减反增。
“林先生消息倒灵通。”她淡淡道,“我今日才到省城,你便寻上门来了。你是专程在等我,还是——你本就盯着霍家这条线?”
林砚秋没有否认,只负手站在廊下,夜风掀起他青布长衫的下摆:“霍姑娘,明日督办府那场核验,你打算空着手去?”
“我带了账册,带了印信。”
“可你缺一样东西。”林砚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缺一个,能当着佟某人面,替你把账唱白的人。”
霍辽辽眉头微动。
“盐务署的核验,不是商联会,光凭你一个商户孤女,就算账再清白,也抵不过督办府一句话。”林砚秋声音沉下来,“你需要一张,省城盐务署里认得的、敢替你说话的脸。这张脸,林某这里,恰好有一张。”
“林先生说得轻巧。”霍辽辽并不急着接话,只淡淡道,“督办府核验,看的不是脸面,是账目。你纵有门路,能替我递得上话,可佟某人若铁了心要动霍家,一张脸又能顶多大用?”
“你若真信不过,明日辰时,大可不来。”林砚秋负手而立,声音却认真起来,“林某只托你一件事——明日督办府上,无论佟某人出什么招,你都别慌,也别硬顶。你把账册摊开,让他验;剩下的,交给该说话的人去说。”
霍辽辽盯着他,眉头微动:“你这是……要替我在督办府唱这一台戏?”
林砚秋没有正面答话,只道:“霍姑娘,你可知道,佟某人为何偏偏挑这个时节,召你进省?”
“因为盐引开秤,就在月底。”霍辽辽道,“他要把我扣在省城,好让我爹一个人在镇上,扛不住贾家那轮反扑。”
“不错。”林砚秋目光微沉,“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佟某人真正要的,是赶在开秤之前,把你霍家的盐引印纸,从你手里‘名正言顺’地拿走。印纸一到他手上,开秤那日,盐路往哪边走,就再没有你说话的份了。”
霍辽辽的心,猛地一沉。
“所以,”林砚秋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明日督办府这一关,你不但要闯过去,还要赶在月底之前,带着印纸回学庄镇。否则,霍家那一锅盐,就真的要易主了。”
他盯着她,良久,才缓缓道:“我帮你,不为别的。只因为——盐路,不该握在佟某人那种人手里。这话,等你在督办府闯过这一关,自然会明白。”
话音落地,他朝她深深一揖,转身没入夜色里,只留下一句:“明日辰时,督办府门前,林某静候。”
霍辽辽站在门前,看着那道背影消失,良久,才缓缓关上房门。
她低头,指腹轻轻摩挲着怀里那方木牌,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个林砚秋,就像这方木牌一样,藏着太多她还没看清的东西。
夜里,阿杏回来复命。她压着声音:“姑娘,打听清楚了。西城盐市这半个月,晋盐涨了两成,陕盐也涨了,说是督办府压着关口,不让外地盐大批进来。还有,商联总会门口,确实常有个背书箱的书生进出,但听人说,他并不常在总会落脚,倒像是……另有来头。”
“另有来头……”霍辽辽沉吟着,指尖在灯下轻轻叩了两下,“阿杏,你再去替我做一件事——明日辰时,督办府门前,你在远处看着。若林砚秋真如他所言,‘受总会之托’,那他手里,就一定有一张省城盐务署认得的旧人情。我要亲眼看看,他这张脸,到底顶不顶用。”
阿杏应下,正要退下,又迟疑地回过头:“姑娘,那林先生……会不会是佟督办那边的人,来套咱们底的?”
“不会。”霍辽辽摇了摇头,“佟某人要是能派人来套我的底,就不必费这么大周章,把我召进省城了。他越是动真格的,越说明他那边也快坐不住了。至于那林先生——他今晚既来,说了这一番话,就说明他心里,也有放不下、要借霍家这把火去烧的东西。有求于我的人,不会害我。”
这一夜,霍辽辽没有睡实。她枕着那方木牌,在黑暗里听着窗外更鼓声声,把明日督办府可能遇见的每一种情形,都在心里过了一遍:佟某人会先问什么,账上哪一处最可能被刁难,林砚秋那张“脸”能不能压得住场面,贾鸿昌的人会不会也在督办府里候着……
天光将亮时,她反而定了下来。
她起身,就着铜盆里的凉水洗了把脸,又对着镜子,把头发仔细拢好,换了件簇新的靛蓝夹袄。阿杏端着粥进来,见她这般从容,一时也有些发怔:“姑娘,你今日,倒像是去赴宴的。”
“赴宴也好,赴鸿门宴也罢,”霍辽辽系好最后一粒盘扣,淡淡道,“既然躲不过,那就大大方方去。我霍辽辽是去应核的,不是去领罪的。我站得直,谁也别想压我一头。”
窗外,晨光正一寸一寸地漫上省城的青砖墙头。督办府那道朱红大门,今日等着她的,是一场硬仗。
这一场仗,她前世已经输过一次,躲了十三年,把命都丢在了乱世里。这一世,她要把失去的,一寸一寸,从那些藏刀的人手里,夺回来。盐路如此,霍家的仇,更当如此,谁也别想再动她的人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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