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第二日午后回来的。
那日营里在分粥。陈砚背上的伤结了一层薄疤,蹲下去还疼,所以他靠着墙站。
麻脸杨指着壕外,说了一句:“你看。”
陈砚抬头,荒地那头,有个人。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停,像怕被人看见。穿着一件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破短衣,比自己身上那件还脏。
陈砚走过去,在壕边站着。孩子走到壕沿下面,抬头。
“你还在这儿。”孩子惊喜道。
“我还在这。”
“我以为你死了。”
“二十杖,死不了。”
孩子没有动,还站在壕外。
“上来。”
“上面有人。”
“我说上来。”
孩子爬上来。
两个人蹲在壕沿内侧,背对着营地。陈砚把自家那碗粥推过去:“喝。”
孩子没推辞,接过去就喝,喝得很快,烫着了也不停。喝完,他抹了一下嘴。
“主事没要你?”
“验了一夜。”孩子说,“我身上没符,对不上细作,赏格领不成。今早他把我撂在后头降卒堆里,帮着数数。”
“数甚?”
“数降卒。黄巾散了,抓回来的人一堆又一堆,没人数得清。我能数。”
“那你如何到此来的?”
“趁乱溜了。”孩子说,“数完这一拨,就该数到自己头上了。”
陈砚沉默了片刻,“你回去那日,与符师说了没。”
“说了。”孩子说,“壕里还剩二十人,人死后,没补。”
“符师问了别的没?”
“问了。”孩子说,“问我是否遇见一个没星的人。”
陈砚的手停了一下,“你如何回答?”
“我说没看见。”
“他信了么?”
“不知。”孩子低头看着空碗,“他没再说。”
“你叫甚?”陈砚问。
孩子抬起头,“他们叫我在册子上写姓名。”他说,“我不知写。”
“那就说你原来的。”
孩子沉默了片刻,“我娘叫我小石。”他说,“我姓甚么不知,我娘也没说过。”
“那就叫小石。”
小石点了点头,把空碗放在地上,“你呢?”
“陈砚。”
“哪个砚?”
“砚台的砚。”
小石念了一遍,没念准,其实他不识字,字进耳,出来便变了样,乡音又重,那个字到他舌头上是糊的,念成了“陈盐”。
“陈盐。”
“砚。”
“砚。”
那天午后,陈砚把他藏在营地北边的草垛后面。草垛是补给剩下的,没人管。他挪了几捆草,围出一个小窝,让小石钻进去。
“白日别出来。”
“夜里呢?”
“夜里我来看你。”
“你不怕我害你?”
陈砚看着他。
“你会么?”
“不会。”小石说,“我连鸡都没杀过。”
那天夜里,陈砚去草垛。小石缩在草里,看见他来,就坐直了。
“你真的来。”
“我说了。”
“我以为大人都说话不算。”小石说,“他们说给我饼,就让我数人。数完了,饼也没给。”
陈砚坐下,把带来的半块干饼递过去。小石接过去,没吃,捏在手里。
“你不是黄巾军。”陈砚说。
“我是。”
“你贴过符。”
“贴过。”小石说,“符师找上我等村,谁家有粮就贴谁,没粮的就抓走。我娘把我推出来,说让我去换两升米。”
“你娘呢?”
“不知。”小石说,“后来我就没回去过。”
“贴符是何感觉?”陈砚问。
小石的手抖了一下,“很冷。”他说,“从背上开始冷,一直冷到心口。冷完以后就不冷了,甚么都不觉得了。”
“不觉得甚么?”
“不觉得饿,不觉得疼,也不觉得怕。”小石低下头,“就是觉得自身轻了许多。”
“轻了许多?”
“像身上有一物被人拔掉了。”小石说,“拔掉以后,走路时脚下会飘。”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后来你把符撕了?”
“撕了。”小石说,“撕时很疼,符和肉长在一起,撕下来带了一块皮。”
“为何撕?”
小石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因数到第三夜,数的是我自己。”
“你数的明明是壕里的人。”
“是!”小石低下头,“可我数完回去报,符师酒拿这个数定人——哪些要用,哪些不用。第三夜数到十七,我忽然明白一事:定人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人,只有数。那在他眼里,我也是个数。”他抬起头,“数到十七,那个不是十七,那是我。”
那天夜里,陈砚在草垛旁边坐了很久。小石睡着了,睡得不深,一会儿就抽一下。
陈砚抬头看天,天上已经很少能看见星了,云压得很低。头顶那块地方,还是空着。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冷,也不是伤。是他刚才听小石说“把符撕了”时,心里有一个很确定的念头冒出来——这孩子的星,也是被抽走的。
不是天生就没有,是被人抽走的。像气眼那一次抽他的物事,反过来抽出去。陈砚不知这个念头是从何处来的,但他知道这个念头是对的。
那天夜里,小石说了很多话:他说他们村,村里有一口井,井沿上有一道裂口,是他小时拿石头砸的。他说他娘总是把最后一块饼留给他,她自己却说“我不饿”。
他说打铁铺的师傅。师傅姓王,手很粗,打铁时不说话,就打。他说他以后想学打铁,因打铁的不用当兵——后来师傅也被贴了符,站在队伍里,胸口一个黄印,眼睛是黄的。
“我喊他。”小石说,“我喊‘王叔’,他没看我。”
“他听不见。”陈砚说。
“不是听不见。”小石摇头,“他听见了,可他已经不是他了。”小石停了一下,“贴了符的人,还记得自己叫甚么?”
陈砚没有回答,他不知,他连自己都快记不住了。
快天亮时,小石睡沉了。陈砚没有睡,他坐在草垛边,把断枪横在膝上,一手搭在枪杆上,听着营地的声音。
营地里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一个很轻的脚步声,从营地南边过来,绕过帐子,走到草垛这边,停住。
陈砚没动。
那人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那人开口了:“那藏着甚?”是关大的声音。
陈砚的手在枪杆上紧了紧,“甚么也没藏。”
“草垛里有人喘气。”关大说,“喘得很快,是害怕。”
陈砚没有说话。
关大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照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黑,手里提着那把切肉刀,刀上没光。“我不看。”他说。
“你不看甚么?”
“草垛里有甚,我不看。”关大说,“我甚么都不曾见。”
陈砚看着他,“为何?”
关大没有回答,他把刀在手里换了一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陈砚。”
“嗯?”
“你带着他走时,莫让他走于队伍中间。”关大说,“走中间的人,是最先被数出来的。”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走远了。
第二日早上,陈砚去找吴队率,问道:“我要问一事。”
“问。”
“营里的人,有谁是被抽过星的?”
吴队率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问这个作甚?”
“我想知,抽星之人,是否会留下痕迹。”
“留下何痕迹?”
“走路脚下会飘。”陈砚说。
吴队率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活放下,站起来,往营地南边走。
陈砚跟着。
南边有一排帐子,是补进来的新兵睡的。吴队率走到最末一个帐子前,掀开帘子。
帐篷里坐着一个老兵,四十来岁,正在补衣服。
“老吴。”那人抬头。
“起来走两步。”吴队率说。
“走甚么?”
“走两步。”
那人不明白,可还是站起来了,走了两步。
陈砚看着他的脚,那人的脚落地时,没有声。
不是轻,是空。脚踩在地上,土没有被压实,像踩在一块布上。那人走完两步,站在那儿,看着吴队率。
“如何了?”
“没事。”吴队率说,“回去补你的衣服。”
出了帐子,陈砚问:“他叫甚?”
“不记得。”吴队率说,“他来半年有余,谁都不记得他叫甚。”
“他自己也记不得?”
“不知。”吴队率说,“没问过。”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
“汝可看见。”
“看见了。”
“脚不压土的人,这营里有三人。”
“三人?”
“并汝加之,四人。”
陈砚愣住了,“我脚下也飘?”
吴队率转过身看着他,“汝自身无所觉?”
陈砚回到草垛后面,坐了一个上午,他没贴过符,也没被谁抽过——除了气眼那一次,胸口被拽走一小段。
一小段,也够脚下飘了。
坐得久了,陈砚把断枪横在膝上。不是想练。是手上空了,手便要抓一样物事。
他试了一下第一式。
不是真崩。是坐着,把枪尾在地上点了一下,看那一下的劲能不能一路顶到枪头。
顶不上去。枪太短,人坐着,腰使不上。
他站了起来,退半步,崩了一下。这一下极轻。旁边帐子里有人翻身,他停住,等人声没了,再崩一下。
崩了十几下,陈砚停住,枪头第一次没有晃。不是他手稳了,是他不再把枪当一根木头顶着走。
正午时,小石醒了,见他一动不动坐了一上午。
“小石。”
“嗯。”
“我脚下也飘。”
小石愣了一下。
“飘是好事。”他说。
“好事?”
“飘的人,不容易被数出。”小石说,“我等营里数人,是数谁脚下压得实。压得实的,是要用的;飘的,是不要的。”
陈砚没有说话。
“你不需我说这个。”小石说,“你自己早晓得了。”
那天下午,营里来了命令。
不是要打仗,是拔营。
“往何处?”麻脸杨问。
“往南。”吴队率说,“去颍川。”
“颍川?”
“上面调我等往南,押一批伤兵去颍川。”
麻脸杨愣了一下:“押送伤兵,是杂役的活。”
“是杂役的活。”吴队率赞同道。
“为何派我等?”
“不只是派我等。”吴队率说,“各营凑人,南边这一支,前后三个贱卒营的兵,两个队率,上头另派一个押官管总。我等押的是末尾十一辆车,车上四十七个伤兵。”
“为何偏偏是我等这一段?”
吴队率没有回答,他站在壕边,看了一眼这条他们守了半个多月的壕,看了很久。
“拔营。”吴队率说,“明日天亮便走。”
那天夜里,陈砚去草垛,小石已经睡着了。他蹲在那儿,看着这孩子。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在孩子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
“小石。”
“嗯……”
“走不走。”
小石睁开眼睛。
“走?”
“明日天亮,我等要拔营,往南。”陈砚说,“你跟我走。”
小石坐起来,看着他,“跟着你?我是黄巾。”
“不跟着我,你也是黄巾。”陈砚说。
小石沉默了一会儿,犹豫道:“我跟着你,会害死你。”
“那就先害死我。”陈砚说,“反正我名字也没了。”
小石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草里爬出来,蹲在陈砚旁边,说道:“陈盐。”
“砚。”
“陈砚。”这一遍,他念对了。
陈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日天亮拔营,你藏粮车之上。车板底下有条缝,蜷得下。白日莫出声,落了营我再来看你。”
“藏几日?”
“藏到没人再数你。”
小石把身子缩回草里,把那半块饼干抱在怀里,睡了。
天亮时,贱卒营拔营南行。
十九个人,加上藏在粮车上的一个孩子。
去城下时是三十一个。补进来的那十二个,仗一打完就拨回了原营,一声招呼也没打。
陈砚走在队伍最后面,他背着那杆断枪,背上的伤还没好,走得不快。走出大约半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壕在荒地上,像一道没有愈合的口子。壕外歪脖子树底下,还摆着三个瓦罐,摆成了一排。
走出大约二十里,日头偏西,队伍第一次歇脚。不是休息,是前面有一道沟,车过不去,得先垫土。
陈砚坐在路边,把断枪横在膝上。
车板底下有动静,很轻。
“陈砚。”声音从缝里出来,压得很低。
“嗯。”
“营里,谁最会数人?”
陈砚没回头,他侧过身,弯腰装作系草鞋,脸朝着车板。
“问这个作甚?”
“我想学。”小石说,“我数人,数错过。”
“何处数错?”
“符师让我数壕里有几个哨。”小石说,“我数了三个。其实是两个。”
“那后来呢?”
“后来符师派人去摸哨。”小石低下头,“去的那人,死了。”
陈砚沉默了很久,“这不是你数错。”
“是我数错。”
“你数错了,符师才派人去。”陈砚说,“可你想过没有——他派的那人,是他自己的人,不是你村的人。”
“符师的人,从来不死。”小石说,“死的都是我等村的。”
陈砚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一事:那符师,在壕外摆罐子,摆得很仔细;摆完了,说一句“摆好了,死人便不跟着我”。
符师知道自己做的事要死人,他只是想把这件事,做成一件能睡着的事。
“我教你数。”陈砚说。
小石愣了一下,“如何数?”
“不数有几个。”陈砚说,“数少了几个。”
小石道:“这有何不同?”
“数有几个,你数的是此刻。”陈砚说,“数少了几个,你数的是原来。原来那一份在谁手里,你便知晓谁在拿人。”
小石想了一会儿,“那原来那一份,在谁手里?”
“不知。”陈砚说,“我也在找。”
入夜扎营时,吴队率把陈砚叫过去,“车上那孩子—”
陈砚没有说话。
“我知。”吴队率说,“我不问。”
“那你叫我作甚?”
“告知汝一事。”吴队率说,“再往南走,进了大郡地界之后,路上会有查的。”
“查人?”
“查册。”吴队率说,“大郡都得查得严。一车一车地查,查符,查册上是否有这号人。”
陈砚的手紧了,“那孩子没册。”
“他未有,汝有。”吴队率说,“可汝自家那行是空的,替他遮不住。”
“该如何?”
吴队率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递给他。是一块小木牌,比手掌的一半还小,上面用刀刻着一个字。
“陈”。
吴队率说:“上头刻之汝姓。我在营内二十年,头回为人刻字。”
“此乃?”
“拿它遮那孩子。”吴队率说,“查时,将牌递上,言车上乃是你胞弟。姓陈,名不必说。”
“姓陈,他们便不查?”
“查。可他们查的是册,不是人。”吴队率说,“汝递得出,递得稳,他们便往下走。”他说的很郑重。
陈砚把那块木牌握在手里,木牌很旧,边角都磨圆了。刻的那个“陈”字是新的,刻痕里的木茬还没磨掉。
“那你如何过?”陈砚问。
吴队率看了他一眼,“我不用。”
“为何?”
“查的人认得吴队率,不需字牌。”吴队率说,“我把册子递上,册子上写着‘吴队率’三字。”他把木棍往地上一顿,“我这二十年,就换得这三字。”
陈砚把那块木牌塞进领口,跟李三那块放在一处。
两块木牌。
一块刻着两个看不清的字,一块刻着一个“陈”。他把手按在胸口,两块牌压着,很沉。
第二日清早,队伍过了那道沟。
垫土的活儿干了小半夜,陈砚的旧伤又开了口子。他走在最后一辆粮车旁边,血从背后渗出来,把衣服粘在肉上。
走了大约二里,吴队率忽然停下来。停下来不是因累了,是因前头有人。
不是官军,是一个穿青衫的人,站在路边的一棵树下,两手拢在袖子里,看着这一队人走过来。
走在前头的队率绕了半步,避开了。吴队率没有绕,他走过去,那人也没有让开。
两个人隔着三步,站了一会儿。
那人说了一句话。听不清。
吴队率听完,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那人低下头,也想了想,然后让开了。
吴队率回头,也不看人,只说了一句:“走吧。”
队伍过去了。
走出半里地,陈砚追上吴队率。
“方才那人,说了甚?”
吴队率没有立刻答,走了十几步,他说:“他问我,营里还剩几人。”
“你如何作答?”
“十九。”
“他又说了甚?”
“他问,有没有不必记在册上的。”
陈砚心里一沉,“你如何答的?”
吴队率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说,没有。”
陈砚没有再问,可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两遍。
有没有不必记在册上的。
小石从车板底下探出半个头。
“你背上。”
“我知。”
“我帮你换布。”
“不用。”
“我会。”小石说,“在营里,我给好多人换过。”
陈砚没有再说,他把上衣脱下,背对着车子蹲下。
小石的手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数人的手。
“你背上这个,”小石说,“不是新伤。”
“嗯。”
“旧的在底下,新的在上面。”
“嗯。”
“新的这条是杖打的。”小石说,“旧的那条不是。”
陈砚转过头。
“你看得出来?”
“我等营里,许多人身上都有这两样。”小石低下头,“杖打的是直的,暗青;别的是斜的,紫黑。”他把布条扎紧,“你这条斜的,从前头来的。”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你的呢?”
小石把衣襟掀开一点,背上有几道,比陈砚的还深。
最上面那一道,从左肩一直斜到腰。
“这是如何弄的?”
“符撕下来时。”小石把衣服放下来,“符纸带着肉走,就撕成一条。”
陈砚把上衣穿回去,坐在车辕上,没有说话。
——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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