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没守满。
只守了五日。初四那天夜里,南边来的人不是来接的,是来传令的:东边广阳城下聚了黄巾一支主力,要调各营合击。贱卒营补了十二个新兵,凑成三十一人,整队往东调。
走了一日半。
到广阳城下那天,是个阴天。
城下的事,陈砚记不清是如何开始的,他只记得一事——声音。
从早上开始,城外的原野上就一直有声音。不是喊杀,是很多人在一起呼吸。那种声音比鼓还沉,比雷还远,从地底下传上来,脚底板一直发麻。
然后鼓响了。
三声。
鼓声一停,前面的队伍就开始往前压。不是冲锋,是推——一层一层往前推,人被后面的人顶着,走不动也得走。
贱卒营被排在最末尾。不是排在最末尾打,是根本不在队里——他们跟在末尾后头三十步,随军负土。
敌下壕,他们便填;敌上了壕,他们便退。
陈砚站在末尾后头三十步,甚么都看不见。他只能看见前面那些人的后背,一层一层的背,全是灰的。
前头一个兵士回头,朝他们这边瞅了一眼,跟身边另一兵士说:“填壕的也算兵?”
没人应。
麻脸杨把土筐往肩上颠了颠,自言自语:“不算兵,算土!”
忽然,前面的背全矮了一截。
不是倒,是跪——所有的人都跪了下去,或者蹲了下去,抱着头。
陈砚不知出了何事,他踮起脚往前看。
看见了一匹马。
不是冲出来的马,是站着的马,立在阵前大约一百步远的地方。
一匹马,一个人。
那人很高,穿一件绿袍,袍上没有一个补丁。这在一支衣服都穿不齐的队伍里,是这样的一种显眼——像一块干净布,扔在灰堆里。
他手里提着一物事。
陈砚看了很久才认出来,那是一件兵器。一柄刀,刀身很长,刀背很厚,刀头是弯的。刀在他手里像没有重量,他提着它,像提着一根拐杖。
“那是谁?”陈砚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新兵看了他一眼,像听见了一个笑话。
“关云长。”
后来陈砚一直记得那日。不是记得关羽,是记得——一个人的名字,能让一整片人跪下去。
他个子矮,看不太清,往前挤了两步,被人用肩膀顶回来。他又挤了一步,这一次看清了。
关羽没有动手,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
两步。
第三步时,对面黄巾军的阵营里有一人先动了——一个小校,穿着黄巾军的衣服,握着刀,往前冲了三步。
关羽停下来。
陈砚看见他抬了一下手,很随意,像是赶一只苍蝇。
刀落下来时,陈砚甚么都没听见,他只看到了一道光。
不是刀光,不是闪光,是一种更慢的物事——像一道水,从关羽手的位置往那边流过去,一直流到那个小校所在的整个横排。
那道光过完之后,那一片人就没有了。
不是死了。是没有了。
陈砚眨了两次眼,才看清:那一片人还在,只是全躺下了。
“一刀。”旁边的新兵说,声音有点抖,“一刀一排。”
陈砚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断枪。断枪很短。枪头一寸露在锈外面,是他用石头磨了很久才磨出来的。
陈砚看着关羽手里的刀。
那把刀很长,比一个人还长,刀背厚得像一块砖。
陈砚忽然想到一个很具体的问题:那样一把刀,有多重?这个问题后来一直没答上来。他只见这一刀过去,那一片人就不在了。他把自己那杆枪在手里翻了一下。
短。断的。断口在何处,陈砚用手一摸便知晓。
同一样物事,长短不一样,用的方法也不一样。 他把枪竖起来,枪尾在地上顿了一下。这一顿很轻,没有人看见。
黄巾军散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散的,像一阵风吹过麦田,麦子就往一个方向倒过去。
关羽牵着马走回来,他走得不快,路过贱卒营时,眼睛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快。
陈砚觉得那一眼是从自己头顶上划过去的,没有停留,也没有绕开。
然后关羽走过去了。
那一日之后,是收尸。贱卒营被派去收,收了整整两日。
陈砚推着车,一车一车地往南边的荒地拉,倒进坑里,再拉下一车。他收着收着,从死人堆里认出一件熟悉的东西。
不是脸。是一只袖子。灰黄的袖子,袖口有一个补丁,补丁是用一块深色的麻布缝的。
那孩子蹲在死人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木签,一个一个往尸体上插。
不是为了纪念,是记账。
陈砚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走过去。
“你怎么在此?”孩子明显愣了一下。
“我便在这营里。你如何此?”
“他们让我来记数。”孩子说,“死了多少,多少是自家营的人,多少不是。”
“记得清么?”
“记不清。太多了。”
陈砚往四周看了看。
运尸的车一辆一辆从旁边过,指挥的兵吏站在远处的一堆土上,拿着笔和册子,在核对着甚么。
陈砚拉着孩子便走。
往南走三十余步,有一排运尸的手推车,停在荒地边上等人来推。最末一辆车上堆着七具尸体,最上面一具是个老年兵,穿着和自己营一样的灰衣。
陈砚把孩子抱起来,塞进那具尸体底下。
“别动。有人来推车,你别动。等车停下、人走了,你自己下来,往南走,进林子里去。”
“你呢?”
“我留着。我要是活着,明日还在这片荒地上收尸。”
那辆车被推走时,陈砚还在二十步外,弯着腰搬一具尸体。
车走了。
走了大约二十步,忽然停了。
有个兵跑过去,往车上翻了两下,回头喊了一声:“这车上多了一人!”
陈砚的后背凉了一下。
“哪个?”
“一个活的!”
两个兵跑过去,把尸体扒开。
孩子被拎出来,脸朝下悬在半空,两条腿蹬得很快。
陈砚的腿动了,那一瞬间他想了很多事,但一件也没有想完——他没想出办法,他只是动了。
“放下。”
两个兵回头看他。
“他是黄巾余孽。”
“他是记账的。”
“记账的也是黄巾余孽。”
“记账的没符。我看过——他没贴过符,撕了,胸口有印子。”
那两个兵互相看了一眼。
“那你说他只是记账的,如何不早说?”
陈砚没有回答,他走过去,站在孩子面前,“他是我抓的。”
那两个兵把陈砚也带走了,押到营地中央时,那处已经围了十几人。
一个主事模样的人站在中间,四十来岁,穿青袍,手里也拿着册子,冷冷问道:“你抓的?如何抓的?”
“夜里巡哨,在麦田里看见。他只一人,没贴符,蹲着哭。”
“为何不早上交?”
“早上交,他会死。”
现场静了一下。
“你知送一黄巾细作上去,能领多少赏钱?五升粟米,加一匹布。”那主事依然冷酷,“我抓了他,我该得。你不该私自匿藏。”
“那你带他去领赏。我不拦。”
那天下午,陈砚在营地中央被打了二十杖。
不算重。打的人手脚不笨,知道这营里都是贱卒,打死了反而要赔。杖子落下去的位置偏,落在肉上,不落骨。
打完,陈砚被放在一边,太阳晒着,动不了。
那个孩子被带走了。带走之前,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砚躺在地上,咬着牙,看不清那张脸,只看见那孩子的嘴在动,他没有听见声音。
后来他懂了那孩子在说甚么,说的是他的名字。
那天晚上,麻脸杨把陈砚拖回帐子。
“你疯了。一个黄巾贼寇,值五升粟米,你为了一个余孽挨了二十杖。”
“他没有符。”
“没有符的黄巾贼寇,也是黄巾贼寇。你知否?”
“他数到第三夜,数的是自己。”
麻脸杨愣了一下:“甚么?”
“他自己说的。他把符撕了。因数到第三夜,他发现自己数的是自己。”
麻脸杨半天不说话,过了很久,他伸手,把陈砚后背的衣服往上掀了一点。
“你后背破了。我拿点灰给你按上。痛一点,别叫。”
那一夜,陈砚趴在草席上,睡不着,他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说的是白日的仗。
“……听说关将军那一刀,劈了三十几人。”
“三十几?我听说是五十几。”
“不知。反正我见着了,一刀下去,那边就没人站着。”
陈砚趴在那儿,听着。他听得出来,这三个人说得很兴奋。他们的声音里有那种东西——不是崇拜,是被震慑住了,又活过来了的那种兴奋。
陈砚忽然想起白日关羽走过去的那一眼,那一眼从他头顶上划过,甚么都未曾停留。他总算明白“名”是甚么了。
名不是别人记得你,是别人看见你时,会先跪下去。
天没亮陈砚起过一次。不是想撑,是后背压在草上,压得久了,那一片没知觉,翻个身,才觉出已经结了一层痂。
二十杖该躺三五日。他第一夜还能翻身,第二日已能站起。
麻脸杨看见了,坐在帐口看了很久,把手里的水瓢放下,“你这人,血热。”
“甚么血热。”
“挨了杖,要么肿,要么烂。”麻脸杨说,“你两样都不挨。”他说完这句,又看了眼陈砚,那种看重了物事、又不太想承认的目光。
“血热的,不长寿。”麻脸杨说,“也不容易死。这话我听过,见倒是头一回见。”他端起水瓢喝了半瓢,把剩下的泼在地上。
“别跟人说。”
第二日(初七)中午,官军那边来了记功吏。
不是一人,是三人:一个主吏,两个随从,还跟着一队护兵。他们从城那边过来,一路走一路核册子,每到一个营就停一停,问几句话,画几笔。
到贱卒营时,吴队率把人全叫起来站队。
主吏是个四十上下的文官,姓甚么没人问,看着脸色不好,像几日没睡了。他在营地中央站定,把册子摊开。
“这个营,多少人?”
“三十一。”吴队率说。
“城下那一战,汝等营上了几个?”
“一个没上。我等是负土的,跟在末尾后头三十步。”
主吏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话,在册子上画了几笔。
“有功的,报上来。”
吴队率报到第七个时,主吏忽然停了。
“等一下。”他低头看着册子,眉头皱起来,“这个名字,字迹不对。陈砚——这一行的墨色跟别人不一样,像是后填的。”
吴队率没说话。
“陈砚是谁?”
“本营的兵。”
主吏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册子上没有这个人。”
“有的。就在第三页,第七个。”
主吏把册子往前翻,翻到第三页,用指头一行一行数下去,数到第七行,停住。
那一行是空的。
不是划掉的空,也不是涂了的空——是从头到尾就没有写过字的空,纸面平整,连墨迹渗进纸里的痕迹都没有。
“这行是空的。”
“不会。”吴队率凑过去看了一眼,他看了很久。那一行的确是空的。
“可他在这儿。”吴队率抬起头,“人就在这儿。”
陈砚被人从队里推出来,他背上的伤还没好,站得不太直,走路有点拖。
主吏看着他,又看册子,来回看了三遍。
“……你叫甚么?”
“陈砚。砚台的砚。”
主吏低头,在册子上找了一会儿。那一页从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都是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个小字:角、亢、氐、房……一直数下去,没有断。
只有第七行是空的。
“怪了。”主吏说,“你这名字,谁给你登的?”
“招兵处。”
“招兵处的册子呢?”
“在队率手里。”
主吏伸手,吴队率把册子递上去。
主吏两本一起摊开,对着日头看,一页一页地对。
对了很久。
“队率册上,有他。那我这本上如何没有?”
没有人答。
主吏自家也不知。他不是在质问谁,他是在想不通——那种一个做了一辈子文书的吏员,遇上一件文书上的怪事时的想不通。
“怪了。这两本册子,是从一本抄出来的。抄时,一行也不会差。”他把官册合上,递给随从,“补上吧。既然队率册上有,那就是漏抄了。”
随从应了一声,从背上解下一个木匣,取出笔墨。
主吏指了指那一行空白:“写。陈砚。真定人。十八。”
随从蘸了墨,落笔。笔尖刚碰到纸,停住了。
“如何了?”
“写不上。”随从把笔提起来给他们看,“墨不进去。您看。”
笔尖上有墨,纸上有印子,可那一道印子,几息之后就淡了,最后一点没有。
随从又试了一次,还是一样。他换了笔,换了墨,甚至换了纸张的位置。
写上去,淡掉。写上去,淡掉。
营地里静了下来。
主吏站在那儿,脸色也很难看。不是气,是一种更别扭的表情——他一辈子跟纸、墨打交道,今日头一回碰见这样的事。
“不写了。”他终于说,“这一行空着。空着回去,我就说这一行漏抄,无从补录。”
“上面问起?”
“问起我便说:这一营的册子丢了,人名无从考。”他把册子收进袖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陈砚一眼。
“你打过仗?”
“打过。”
“杀过人?”
“杀过。”
主吏看着他,看了几息。
“那就行了。”
然后他走了。
随从跟着走,护兵跟着走,最后一个人经过陈砚身边时,脚步放慢了一点。
那人很年轻,看着不到二十岁,怀里抱着那个木匣子。他低着头,走过去了。
走出去五六步,他忽然回过头,很小声地问了一句:“喂。你叫甚么?”
“陈砚。”
那年轻人点了下头。
“我记住了。”
陈砚站在营地中央,日头很高,晒得他后颈发烫。他忽然想到一件很奇怪的事:这半年里,第一个说要记住他名字的人,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官军小吏。
那天下午,吴队率把陈砚叫到帐子里,帐子里只有他们二人。
“坐。”吴队率把册子摊在膝上,翻到第三页,第七行,“看此行。”
陈砚看,那一行是空的。
“我在营里二十年头。自头一日当兵起,我便在册子上写名。逃,画叉;死,画圈;补进,加一行。二十年,一行都未曾错。”
“今日错了。”
“今日非我之错。”吴队率把册子往前推了推,“此行,我亲手书写。我记得我写时,笔还曾断了一次。”他抬起头,“可它如今没了。”
陈砚没有回答。
“可知我在想甚?”吴队率说,“我在想,是否有些人,本就不该被写此之上。”
那一夜,陈砚没睡,他一个人去了营地北边的荒地。
荒地外二十来步,是一处新填的尸坑。
月光下,土包上的木签立着,一根一根,插得很稀。陈砚找了一根空木签,蹲下来。木签上头是空的。
陈砚忽然想起挖北段那日夜里坐在壕边的事:他把指甲伸进木纹里,一道一道,把“李”字划开,划到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后来呢。
后来他把木牌塞回怀里了。塞回去时,牌子上的字是何样,他想不起来。
不是忘了那两个字。字很简单,他记得。是他不记得自己划了多久、划断了几次、划完了有没有看过。
陈砚记得“我划了很深”这件事,他记不得划之时的那一个自己。
陈砚找了一根空木签,蹲下来,那石头刻,刻得很慢,一笔一笔,很认真。三个名字:李、阿、禾。刻完,他把木签插在土包边缘,插得浅,露一点角。
陈砚站起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
月光下,那根木签在土包边上,很小,几乎看不见。像一行没有写上去的字。
回去的路上,陈砚绕到营地后面。营地后面有一堆东西,是白日收尸时从死人身上捡下来的:破鞋、断刀、陶碗、几块干粮。
贱卒营照例先过一遍。
陈砚蹲下去,在那堆物事里翻,他翻到一只袖子。
灰黄,袖口有个补丁,补丁是用深色麻布缝的。袖子不是一只。是半只。另外半只被撕走了。
陈砚翻到半只袖子,抖了抖。袖口里掉出一根木签。签上刻着一个字,很浅。
“未”。
陈砚不认得这个字,可他觉得这个字不像名字,倒像一件尚未到时的物事。
——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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