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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二章 云门关的那面墙

《死囚掌权,匠奴掌炉》 彩虹小鹿踏青谣/著, 本章共2722字, 更新于: 2026-10-27 00:15

永通十年八月,云门关。

守关的都头姓吴,他报上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换防,是砖。

“缺口那一段补上了。”他说,“上月十七补完,砌了一千二百块。”

“砖哪来的。”

“榷场买的旧砖。”他说,“掺沙,砌法照当年。”

沈砚把换防的名册搁在墙垛上,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是砖账,上头写着一千二百块,价那一栏填的是新砖的价。

“旧砖报了新砖的价。”

“场上今年涨价。”吴都头说,“旧的比新的难买,拆仓的人少了,仓拆完了。”

“一块涨多少。”

“三文。”

沈砚把纸折回四折,塞进袖子。这一笔算谁的,他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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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是同一天到的。

她走北道,从赤谷来,走了九天,昨晚宿在关下那间车马店。店里的炕是凉的,她花八个钱买了半捆干草,垫在马厩里。他走南道,午前到,在关外换了一匹马,换下来的那一匹前腿跪过一回。

吴都头认得她。他在这一段墙上待的日子,比这道墙补过的次数还多。早年间他是个百长,西边垛口塌的那一天,报十一个人齐了的是他。

“还看墙。”他说。

“看一眼。”

“上头没什么看的。”他说,“砖换了三回。”

她没有接话。她往西走,从瓮城拐过去,走到缺口底下。

墙根的砖是青的,缝里的灰填得实,指甲抠不动。缺口在外头那一节,从上往下看得出接茬:底下三层发乌,边角圆;中间一段掺着沙,颜色灰里带黄;最上头三层色浅,边是利的。

她站在墙下,两只手垂着,头抬起来。她先看缺口,再看缺口两边的接茬,看了很久。日头从东南升到正中,墙根那道影子从她脚边退到身后,退出去一尺多。

风从北面来,把她的领子吹起来。她抬手把领口按下去,按的时候手背在脖子上停了一下。那一截断圈从领口底下露出来半指,又缩回去。

墙根那一排砖上有一层细灰,是车轮带过来的。她把鞋底在砖上蹭了两下,蹭掉脚上的土,站到缺口正当中。

她伸手量了量缺口的宽度,两只手一左一右,够不着两头,中间还差一臂。她把手收回来,插进袖子里。

墙根底下还剩着一根木桩,是早年钉的,桩上的字被雨冲得只剩半个。一个提桶的老兵把桶挂在桩头上,桶磕着砖,响了一声。他换了个手,提着走了。

沈砚在墙头上。他把名册摊在垛口上,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新换防的六十个名字,抄手写的,字很匀,一行一个人,后头跟着籍贯。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四行的时候底下有人喊都头,吴都头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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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摸墙。从墙根往上,一层一层摸,不用眼睛,用手掌。摸过的地方灰落下来,落在她的袖口上,袖口白了半圈。

“你找什么。”吴都头从上头问。

“砖。”

“砖有什么找的。”

“这里头有我做的东西。”她说。

第一处在墙根往上第四层。她摸到那一块的时候手停住了,收回半寸,又按回去。她用袖子在砖面上擦了两下,灰擦掉,砖面上显出一道痕来。

痕是一竖,从右上角斜下去,尾巴上顿了一点。

“这是什么。”吴都头蹲在墙头上问。

“记认。”

“记认是记什么的。”

“记谁做的。”她说。

吴都头把这一段墙根看了一遍。

“底下这三层有几块是外头来的。”他说,“匠人拿槌子敲过,敲上去响。响的是空的,不结实,说该起出来换掉。”

“哪几块。”

“你手底下这一块就算一块。”

她蹲下去,把手掌整个按在那一块上,心里一紧。按了一会儿,手掌收回来,砖面上留了一个手印,一会儿就淡了。

“不换。”她说。

“不换,上头压着,底下那几块早晚要吐出来。”

“下头压住就行。”她说。

“压得住。”他在墙头上说。名册压在手掌底下。

她说:“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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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是打下来的。”吴都头蹲在墙头上说。

“哪一年的事。”

“七月。”他说,“城外头架了一座土台,台子底下垫着石头。打了一天,打到十几响上,这一节塌了。”

“十八响。”她说。

吴都头看了她一眼。

“你记得。”

“我抬的。”她说,“抬了一寸。”

“一寸。”

“一寸。”

沈砚站在走道上,没插话,只把名册合上,夹在腋下。

“塌下来的时候,”吴都头说,“这一段底下站着十一个人。我报上去的是三个。”

他说得像报数。报完他低下头,看自己靴子尖上的土。

“后来呢。”她问。

“后来刻在碑上了。”他说,“一个不落,三百一十七个。碑在西边,走半里地就到。”

“那年关下有个凿石头的老石匠。”她说,“他问过一句话。”

“问的什么。”

“他问墙补好了,人算补了没有。”

沈砚没答,心里发沉。这句话他上一回也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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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那三层不用摸。”他说。

他抬手指着缺口上头那一节。那一节的砖色浅,缝里的灰是白的,一道一道都新。

“那一片是后来换的。”他说,“换的那一批从南边运来,砌上去第二年就裂了缝,又换过一回。”

“换过几回。”

“三回。”他说,“账上记了两回,第三回记在别的账上。”

她仰着头看那一节,看了三息。

“那一节里没有我的。”她说。

“没有。”

风从墙头上过去,把他手掌底下的名册掀起一个角。他把角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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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处在垛口底下,一人高的地方。

那段走道有半尺宽,跟早年一样。走道上的碎土没人扫,土里混着几根麻线,是灰包袋口上解下来的。

她摸到那一块砖,指尖先碰到三个坑。坑是砌墙的时候按的,砖号,一排三个,中间那个浅。手印按在灰浆上,按下去的时候正压着她的痕,痕只露出半截。

她把手指头按进那三个坑里,按了一下。坑比她的指头大一圈。

“这个手印是谁按的。”

“砌墙的。”吴都头说,“一人一块,按了手印的砖就算谁砌的,往后出了事找他。”

“找得着吗。”

“找不着。”他说,“手印是按在灰上的。灰干了,手走了。”

她把手从坑里抽出来,指头上沾了一层白灰。她把指头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吴都头端上来一碗水,摆在走道上,摆在两个人中间。碗沿上豁了一个口。水是刚舀的,冒了一点气。两个人谁也没有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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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处在墙头上,垛口内侧的第二层。

那一块砖是黑的,黑得匀,从上到下都是一个色,敲上去声音比旁边的闷。她的痕在那一块上被磨过一半,磨得平,像是有人拿瓦刀来回刮过两趟。

她在那半截痕上摸了两遍,指甲伸进痕里去,来回走了走。

“这一块是哪一炉的。”

“不知道。”吴都头说,“这一段墙砌得早,是本地窑上出的。”

“这一块不是。”她说。

“那是哪儿的。”

她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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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从墙根走到墙头。西头起。她走在前面,手扶在墙面,走三步摸一下。他抱着名册跟在后头,隔着两步。走到东头,又折回来。

“一处。”她说。

“一处。”

“两处。”

“两处。”

“三处。”

“三处。”他说。

三处里,一处在墙根,一处在垛口底下,一处在墙头上。三块砖都不是本地窑上出的,砖面上都没有砖号。

那碗水还摆在走道上,气早就不冒了。碗底沉了一小层灰,是风刮进去的。

下楼之前他把名册翻到砖那一页。那一页上写着一千二百块,一行数,底下是价,没有砖号,也没有手印。

“这一千二百块里,”他说,“没有这三块。”

她没有接这一句。她把手从最后那一块砖上收回来,吹掉指尖上的灰,往墙下走。

走到瓮城口,他往西边看了一眼。碑场在西边,那面砖碑还在,上头刻着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他没有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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