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三十年二月,白城。
都罗进帐的时候手里两样东西:一本册子,一份折起来的旧文书。册子他放在案上,旧文书没有放,夹在腋下。
“哪个月不能打。”他问。
帐里烧着火盆,炭里掺着干牛粪,味是呛的。她把手上的活放下。那是一张工期表,写着三门活的料、工、日子,她把表推到案角。
“璞水开河前。”她说。
那张工期表她摊了半个上午。三门活写在表上:犁头、车轴、第三门活。第三门活的料一栏空着一半,是白城把头前的数扣下了。表纸边上有一道墨,是她描日子的时候手碰上去的。
帐是牛皮缝的,四面压着石头。西南角那一块石头松了,风从缝里进来,把火盆里的灰吹起薄薄一层,落在案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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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细一点。”
“正月的冰一尺半。”她说,“人到冰上走得动,车走不动。冰上走车,车一沉,底下就是水,救不了。”
“三月呢。”
“三月开河。开河那半个月,冰面裂成一块一块,浮冰压在底下,船不能下水,车不能上冰。河开完到水稳,还要半个月。”
“你说的这些,跟打仗有什么关系。”
“跟运料有关系。”她说,“云门关那头要运的东西重。重东西要走冰,冰不认重东西。人过去了,东西过不去。”
“人过去了呢。”
她把表拿回来,指着上头一行字。
“人去,回来的时候河开了。”她说,“我说的就是这个月。”
都罗把册子翻开,翻到她那一页,蘸墨,写了一行:二月报,璞水开河前不可渡;正月冰一尺半,车不得行;三月开河,半月不定。
“正月至三月。”他说。
“正月至三月。”
“这一行我今天就报上去。”
“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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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罗没有立刻走。他把册子翻回去,翻到料册那一页。
“这一个月的料,出多少。”
“车轴四十根。”她说,“犁头七十副,月底交完。”
“走冰的车,一辆拉多少。”
“一辆拉一千二百斤。”她说,“冰上跑两趟就要换道,换道要一天。四十根车轴,要十六趟。”
“河开了以后呢。”
“河开了走船,一趟能顶三趟车。”她说,“可是船要等水稳。水不稳,船靠不了岸,靠了岸上不去货。”
都罗听完,在册子上又添了一行:本月出车轴四十、犁头七十;冰运十六趟;河开后改水运,水稳以前不装。
他添完把笔搁下,看她一眼。他每次压迫她都有一个实在的道理,这一次也是:册上要有日子,有日子才好派人。
“你报的数,我照册子记。”他说,“记错了,你自己来改。”
“记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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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腋下那份旧文书抽出来,摊在案上。
文书是抄件,纸发黄,边上有一道裁口,折痕里带着灰。纸上有关署的半截印,印上的字只剩下两个,日子是去年八月。页边有一行批,写得小,一共五个字。
“这一份是从榷场那边抄回来的。”都罗说,“抄的人把正文抄了,把批也抄了。”
“批是谁的字。”
“你认一认。”
她低头看那一行批。
五个字是行文的手,起笔重,收笔往左带,带得不长。字她一个也不认得,认得的是那只手落在纸上的样子。头一笔压下去,末尾往左带出去,收住。
“这五个字,是不是你的字。”都罗问。
“不是。”她说,“是昭人的字。”
都罗念了一遍。五个字他念成了七个字。
“开河之前别过河。”
念完他抬眼看她。她把手伸过去,心里一紧。
那一行批她看了一刻。批写得小,笔画都往左收,最后一个字收得最短。批底下没有落款,也没有日子;日子在正文那一头,写的是去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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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文书接过来,拿在手里读了两遍。
头一遍读的是字。第二遍读的是折痕——纸上一共两道折,折的方向是先横后竖,折口压在批那一头。这样的折法,放在册子里,批就朝里;翻的人一打开,先看见的是正文。
读完她把文书折起来,折两道,折的痕对着原来那两道,四角对齐,还了回去。
都罗接过去,看了看折口。他把文书夹回册子里,夹在她那一页后面。
“开河之前别过河。”他又说了一遍,“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她说,“开河以前别过河。”
“谁写的。”
“昭人。”
“昭人写给昭人的。”都罗说,“你在白城。你怎么知道昭人今年不打。”
“我不知道昭人打不打。”她说,“我知道河什么时候开。”
都罗把这一句也记在册子上。他写的时候笔压得很重,纸背面透出一道印。写完他把册子合上,又打开,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本页遇昭人抄件一件,批五字,已录。
“这一页要报上去。”他说。
“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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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罗出帐的时候把帘子掀了一半,外头的风带着沙,打在案上那张工期表上,表角翻了一下。
她把工期表拿起来抖了抖。表上三门活的日子她都写过三遍,第三门活的日子改过一次:原定二月交,后来挪到三月。
案上还有两样东西:一支炭笔,一小块磨料用的砂石。她把砂石挪到表角上压住,压的是“三月”那两个字。
帐外有人在劈柴,斧子落下去,一声一声,隔着帐布听不清远近。
有人端了一碗奶茶进来,碗是木的,茶面上结了一层皮。她端起来,放到案角,没有喝。碗底压在工期表那一角上,压着“犁头”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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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页送出去是当日晚间。
送的人是都罗自己,他往王庭上头的大帐去了一趟。去的时候手里换了一本册子,回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他路过她的帐前没有停,靴子踩在冻土上,几步就走过去了。
第二日帐里照旧。第三天也照旧。没有人来问她那一句批,也没有人来问那五个字是谁写的。
第四日都罗又来了一趟,来取工期表的抄件。他把抄件对着原表看了两遍,一个数一个数看下来,看完把原表还给她。
“抄件我留下。”他说。
“留。”
“表上三月那一笔,改过的痕看得见。”
“改了就看得见。”她说,“不改才看不出来。”
都罗没有再说。他把抄件夹进册子,转身出去,走到帐门那里把帘脚理了理,理得很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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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罗走了以后,耶律青在帐外站着。
她这一日穿一件灰的短袄,手里抱着两卷单子,是商路上的旧档。帐外风大,她拿袖子挡着半张脸。
“那一份抄件,是我带回来的。”她说。
她没有接话,心里却发沉。
“榷场那头的人把纸递给我的时候,添了一句。”耶律青说,“他说这一句是给南边看的。”
“字在纸上,给哪一边看都一样。”
“你要是问我,我就告诉你这抄件是谁抄的、哪一天进的榷场、经了几手。”耶律青说,“我手里的底上都有。”
她没有问。
耶律青站了一会儿,把袖子放下来,抱着单子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又添一句。
“你那一句答得好。”她说,“正月至三月——答得像一个只认日子的人。”
“我就是一个只认日子的人。”
耶律青走了。坡下的雪被踩出一条路,路的尽头是马厩,厩门口挂着一盏灯,白天没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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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她照旧开炉,照旧录册。
册上写的是三月交期,一笔一笔,跟从前一样。写完她把炭笔搁在案角,笔头朝里。尺台底下那一层垫着的东西她记得:半个铜环,边缘磨得圆,上头压着炉册。
炉口压得低,只中间一格亮着。值夜的人添了一回料,把铁钩挂回门上,钩子磕在铁门上,响了一声。
大汗知道了这件事,没有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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