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七年十月,崇京。
耶律青是初九到的崇京,车队停在会同馆西头的院里。车一共四辆,两辆装礼,两辆坐人。她下车的时候先看了一圈院里的地砖,砖缝里长着草,草枯了,风一过就贴着地皮倒。
会同馆的管事给她送来一壶热水和一只铜盆。她把水倒进盆里,先洗手,后洗脚。洗完她坐在炕沿上,让人把两担药抬过来验。药是她自己在鹿鸣镇买的,荆芥十斤一捆,防风五斤一捆,一担四捆。她蹲下去解开一捆,抓了一把闻了闻,又抓了一把,抖了两下,把碎末抖在纸上。
“这一担少了二斤。”她说。
抬药的通事挠了挠头,说路上撒了点。
“撒的是二斤?”她把纸包起来,包成一个小包,塞进袖子,“撒了的是碎末,碎末不值钱。二斤是整个的。明天去买了补上,钱我出。”
通事问她补多少。
“补二斤。”她说,“多的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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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巳时她到政事堂。她穿的是一身素色的袍子,领口一圈毛,是很浅的黄。进门先给堂上每个人作了一个揖,直起腰来脸上就是笑。
“我来道喜。”她说,“榷场开了五年,两边都少死了人。”
堂上有人笑了一声,是吕书吏。
“这是实话。”耶律青说,“不是我说的好听。五年前鹿鸣镇那一场验料,界碑外三里还死过人;这四年,界碑外没死过。两边的衙署里都有册子,谁去翻都翻得着。”
“燕人今年点了三回兵。”崔玄说,“这喜从哪儿来。”
“燕人点兵是燕人的事。”她说,“我说的是榷场。北边的骑手要吃粮,粮从南边来,这条路现在走的是车,不是刀。这一条是我亲眼看着走出来的。”
“你亲眼看着的,”崔玄说,“你是哪一边的人。”
“我是走这条路的人。”她说,“路上的人不问哪一边,问的是这一趟要几天,几辆车上路,回来的时候还剩几个脚夫。”
吕书吏在旁边问了一句:“今年这一趟走了几天。”
“十四天。”她说,“去的时候十七天,回来十四天。去的时候车上装的是料,回来装的是粮,粮比料轻。”
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一直拢在袖子里。她作揖的时候露出来过一次,指尖上有一层薄的白,是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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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单是她自己递的。
单子写在一张官纸上,纸边上画着两道线,是标数的。头一栏写马,四匹,两匹是驮马;第二栏写皮子,六十张;第三栏写药,两担,是防寒的荆芥和防风。末一栏写的是人:使者一名,通事两名,脚夫十二名。
“礼薄。”她说,“榷场上的旧例,贺不贺都在抽解里出。这一份是我自己贴的。”
“贴了多少。”沈砚问。
“荆芥一斤二十四文,防风一斤四十文。”她说,“皮子是去年的旧皮,六十张作价三十贯。马四匹,一匹十五贯。药和皮子是我贴的,马是榷场出的。”
“榷场的抽解今年没到额。”
“没到。”她说,“所以我贴的这一份,走的是我自己的名。”
沈砚把礼单接过去,从头一栏看到末一栏。他看到人那一栏,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脚夫十二名,往哪儿去。”
“往鹿鸣镇回去。”她说,“他们把我送到就回去,不留在崇京。”
“路上几天。”
“十四天。来的时候走了十六天,路上坏了半条车轴。”
“车轴是换的新轴还是旧的。”
“旧轴改的。”她说,“赤谷出来的车轴,今年出的那一批,一头粗一头细,细的那头能车圆。走到半路上断的是第三根。”
堂上静了一下。吕书吏把笔搁在砚台上,砚台沿上蹭了一点墨。
“赤谷的车轴,”沈砚说,“今年是往谷外卖的。”
“卖。”她说,“卖给了种地的人。”
“你买了几根。”
“两根。”她说,“一根安在车上,一根绑在车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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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堂前她说了那一句。
堂上人走得差不多了,吕书吏在收纸,崔玄已经出了门。耶律青站起来,把袖子整了一下,像是要走了,走到案边又停下。
“沈大人,还有一句。”
“说。”
“那七封信的日子。”她说,“正好是那七笔账的日子。”
她把这句话说得很平,落点也很轻,说完就看着他。
沈砚没有动,心里却一凛。他把手里那一支笔放到笔架上,笔头朝外,摆得很正。
“七封信。”他说。
“七封。”她说,“我没有经手每一封,可我知道它们在哪一天走的哪一条路。路上有卡子,卡子上有人,人也记日子。”
“谁记的。”
“记的人不算数。”她说,“日子算数。您要是不信,拿账来对。”
她没有再多说。她把两只手重新拢进袖子里,笑了一下,往门外走。走到门槛那里她停了一步。
“我这次来,是我自己来的。”她说,“王庭不知道我进了政事堂。这一句不是软话。”
她出了门。廊下有人在扫地,扫帚刮过砖缝,一声一声。她走过那一片砖,脚步很匀,出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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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把礼单又摊开看了一遍。
单子是两张,第一张是礼,第二张是人。人那一栏写了十五个名字,字是两个人的手,前四个是粗笔,后十一个是细笔。细笔那几个写得挤,一行挤了五个,最后一个名字挤到了格子外头。
他把两张纸对着光并起来看,纸的厚薄不一样。第二张比第一张薄一层,边上有一点不平,是压过的。
他把第二张翻过来。背面靠底的地方,比别处厚。
底下多了一张纸。
那张纸从礼单底下抽出来的时候,只抽出来半张,另半张还夹在礼单的折缝里。纸的边不平,是裁过的,裁的时候刀口压得重,一边起毛。纸上一共七行字,写的是抄目。
抄目上抄的是一道文书:左栏是日期,右栏是文书的性质和去处。头一行写的是:昭宁三年十一月,榷场新格第七格,抽解不到额先查秤,不封市。第二行是同年十二月的一道条子,第三行是昭宁四年正月的一道批语。一共七行。
这七行他认得,后脑勺一凉——头一道是他自己写的。
抄目的字不是他的字,也不是耶律青的字。写的人落笔很匀,一般粗细,笔画之间的距离也匀,是常年在案前抄文书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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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半张纸放回礼单底下,把两张纸合上,用手指把纸边抹了一抹,抹平。
他把礼单压在案角,站起来走到廊下。廊下风大,檐上挂着两串冰棱,是前两天的雨冻的。他站了一会儿,看院里那两辆车。车已经卸了,辕木上留着两道绳印,车底那根备用的车轴还绑着,轴头上包着一块旧布。
顾无咎从外头进来,怀里抱着一叠文书,看见他站在廊下,站住了。
“先生,会同馆那边来问,回礼按哪一等备。”
“按旧例备。”沈砚说,“加两样:一包茶,一包盐。”
“盐是官盐。”
“官盐。”他说,“给她带上路。”
顾无咎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
“先生,那辆车底下的轴,是赤谷出的。”
“我知道。”
“赤谷的轴出到崇京来了。”
“一根。”沈砚说。
吕书吏抱着纸回来,看见案上摊着的礼单,站着看了看。
“这份礼单要不要入档。”
“入档。”沈砚说,“照旧例,贺礼入档,人单另折。”
“人单另折是给谁看。”
“给该看的看。”
吕书吏把礼单收起来,抱着纸出门。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沈砚把那支笔重新从笔架上拿下来,摊开一本自己带来的册子,翻到中间,写了半行字。
写的是:十月,来贺,七信之期与七账之期同。写完他在这一行底下空了一行,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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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他在灯下把抄目又看了一遍。
灯是差的,火小,他把灯端起来,凑到纸上,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七行的时候他把纸翻过来,对着灯从背面看。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旧折痕,折痕从右上斜到左下。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没有塞进怀里,也没有夹进册子。他把纸压在案上那本待勘总册的底下,压得很平,然后拿起灯,走到里屋去。
案上那盏灯他没有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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